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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芒阅读网 > 高考当天,班主任没带我的准考证 > 第1章
 
高考当天,班主任说我的准考证她忘带了。

全班46人,她拿了45个准考证,唯独忘了我的。

8点55分,班主任才骑着小电驴慢悠悠抵达校门口。

同学们一个个从她手里接过准考证,匆匆忙忙跑向自己的考场。

我也焦急地等着班主任发放准考证。

轮到我时,班主任翻了翻文件袋,突然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苏念,你的……好像落在办公室了。”

我愣住了。

昨天下午,她亲自到班里收准考证,说是怕有同学粗心忘带,由她统一保管最稳妥。

我把准考证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她还冲我笑了笑。

可现在她却说,她忘带了!

耳边传来考试开始的广播,9点整了。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考场在市中心,办公室在城北,来回至少四十分钟。

带考老师急了,对讲机喊主考,工作人员帮我查系统、打电话核实身份。

门口的保安大叔急得原地转圈,说要不先让孩子进去,手续后面补。

所有人都在替我想办法。

班主任站在一旁,表情焦急,我却能嗅出几分幸灾乐祸。

趁没人注意,她侧过身,凑到我耳边。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

“活该。”

“谁让你勾引我男朋友?”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昨天他来学校找我,眼睛一直盯着你看,你装什么清纯?”

可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男朋友是谁?!

班主任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声补了一句:“别费心思了,你今天进不去的。”

手表上的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考试开始后15分钟,我就会彻底失去进场资格。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眼看着幸灾乐祸的班主任。

她不知道我爸是学校最大的董事,今天的事,足够彻底毁了她。

而我现在最要紧的是先进入考场,完成考试再和她算账。

不然十二年的寒窗苦读,全部白费。

1

广播在头顶上又响了一遍。

十五分钟。

我逼自己冷静下来。

慌没有用,哭也没有用。

我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在别人想看你崩溃的时候,你越不能崩溃。

“这位同学,你先别急。”带考老师从教学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我们已经在联系考务办了,你的身份信息系统里能查到,按照应急预案,可以先验证身份入场,准考证后续补。”

班主任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那太好了。”她说,语气佯装轻快,“苏念,你先进去,准考证的事我来想办法。”

带考老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我跟着工作人员快步往考场走。

进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班主任。

她站在校门口,静静地看着我,突然勾了勾唇。

我心里咯噔一下。

直觉告诉我,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考场在三楼,我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

监考老师核对了我的身份证和系统照片,在登记表上注了一行备注,把我放进去了。

我坐下来,深吸一口气。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答题卡和草稿纸。

考试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我的手还在抖。

我攥了攥拳头,把指甲掐进掌心。

我抓起笔,在草稿纸上随便划了两下,把手指的颤抖压下去。

语文,150分钟,我少了十分钟。

够用。

前面的选择题我做得很快,基础题对我来说没什么障碍。

年级第一不是白考的。

做到文言文翻译时,后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白衬衫的工作人员走进来,跟监考老师耳语了几句。

两个人同时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我读不懂的东西。

监考老师点点头,弯腰从讲台下面抽出一个文件夹,翻了翻,皱起眉。

“苏念,出来一下。”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选择题才涂到第十五道,文言文翻译刚写了两行。

我抬头看监考老师,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后门的方向偏了偏头。

“什么事?”

“出来再说。”

周围的考生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埋下去。

高考考场上,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我放下笔,站起来。

走廊里站着三个人。一个主考,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老师。

“你是苏念?”主考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一个系统界面。

“是。”

“有人举报你涉嫌替考,需要核实身份。”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了一下。

替考。

班主任在门口说的那句“你今天进不去的”,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2

“我没有替考,我就是苏念本人。”

“程序还是要走的。”主考语气平静,“有人提供了举报材料,按规定我们必须核查。你的照片和身份证我们已经比对过了,初步看是一致的,但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需要多久?”

“二十分钟左右。”

我攥紧了拳头。

“我能不能先回去考试,考完再配合核查?”

“不行。”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摇头,“举报材料里附了照片,说你和报名照片不是同一个人。按照规定,核查期间必须离场。”

“那如果我核查没问题呢?”

“核查通过就可以回去继续考试。”

“时间呢?耽误的时间怎么办?”

没人回答我。

我知道答案。

耽误的时间不会补,考务规定里写得很清楚,核查期间不计入考试时间,但也不会额外补时。

这意味着我每在外面多待一分钟,就少一分钟答题。

“请配合。”主考说。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他们走进考务办公室。

考务办公室在一楼,房间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电脑、打印机和各种文件。

墙上贴着考务流程和考场分布图,日光灯嗡嗡响,光线惨白。

一个女老师坐在电脑前,见我进来,抬头打量了我一眼。

“苏念?”

“是。”

“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递给我一张表,上面印着我的报名信息、体检信息、英语听说考试签到表,还有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这是举报人提供的材料,说你在高考报名系统里的照片和你本人不符,怀疑是替考。”

我低头看那张表。

报名照片是高二下学期拍的,扎着马尾,穿着校服,下巴比现在圆一点。

监控截图是今天早上校门口的,角度不好,光线暗,我侧着脸,表情有点僵。

两张照片确实不太像。

但人都会变,一年时间,瘦几斤,下巴尖一点,眼睛大一点,都是正常的。

何况监控截图本来就不清楚。

“我的身份证在考场里,放在桌角。”我声音发紧,“进场的时候监考老师核对过了,之后就放在桌上没动过。”

女老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男工作人员。“去三楼的XX考场,靠窗倒数第二排,把苏念的身份证拿过来。”

男工作人员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身份证拿过来之前,你先提供其他的。”女老师重新看向我,“户口本带了吗?”

“在家。”

“学生证?”

“学校统一回收了。”我们学校的高三学生证在高考前全部回收,说是要统一注销,以免影响毕业流程。

女老师皱了皱眉。

“有没有人能证明你的身份?”

“我的班主任就在校门口。”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举报我的人,就是她。

她给我下的套。

“叫什么名字?”

“王芳。”

女老师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王芳老师对吧?我们已经联系过她了,她确认你是苏念本人,但她说……”她顿了一下,“你们班之前出现过学生冒名顶替考试的情况,她不敢百分百保证。”

我闭上眼睛。

高明。

她没有直接说我不是苏念,她说她不敢保证。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履行职责,实际上是把脏水泼得干干净净。

“那就需要其他佐证。”女老师公事公办,“你的同学呢?有没有跟你一个考场的?”

“有。”

“叫什么?哪个考场?”

我报了两个名字,都是我们班的,跟我分在同一个考点,考场就在隔壁。

工作人员又出去找人了。

我坐在考务办公室里,听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九点二十。

九点二十五。

九点三十。

每过一分钟,我的语文成绩就少一分。

我想起昨晚还在背的古诗文默写,《劝学》《师说》《阿房宫赋》,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那些句子在我脑子里搅成了一团,什么青出于蓝,什么惑矣不解,全乱了。

九点三十一分,去取身份证的男工作人员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我的身份证。

“找到了,在桌角放着。”他把身份证递给女老师。

女老师接过来,在系统里核对了照片和身份信息,又看了看我。

“照片对得上。”她说,但没有松口,“不过举报材料反映的是报名系统里的照片和本人不符,光凭身份证还不够。你去年参加过学业水平考试吗?”

“参加过。”

“录过指纹?”

“录过。”

女老师在电脑上操作了几步。“系统里有你的指纹存档,我调出来比对一下。”

她让我把右手食指按在一个小型的指纹采集器上。

我按上去。

屏幕上跳出一个比对结果。

“指纹匹配。”女老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抬头看我。

九点三十五分,那两个同学被带到了考务办公室门口。

他们站在走廊上往里看了一眼,同时点了头。

“是苏念,我们班的。”

女老师把证人的话记录在案,又等来了从教育局调取的体检表照片。

所有材料比对完毕,她终于点了头。

“身份核实通过。”

“我可以回去考试了?”

“可以。”

我冲出考务办公室的时候,九点四十。

考试九点开始,十一点半结束。

我少了四十分钟。

3

跑上三楼的时候,我的腿在发软。

推开后门,监考老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回到座位上,答题卡上的选择题还是空着的,文言文翻译只写了两行。

作文题在试卷的最后一页。

题目是“跨越,再跨越”。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五秒钟。

眼眶发酸。

我把头仰起来,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没有时间哭。

我抓起笔,深呼吸,把作文翻过去,先做剩下的题目。

语文是我的强项,现代文阅读和古诗鉴赏我做得快,但手还是有点抖,字写得比平时潦草。

十点四十,我翻回作文。

还剩五十分钟。

正常情况下一篇作文要留一个小时,我少了十分钟。

我逼自己不去想班主任,不去想那个举报,不去想浪费的每一分钟。

我把脑子里所有杂念清空,只看题目,只想着怎么把这篇作文写完。

“跨越,再跨越。”

我写下了第一句话。

写到第三个自然段的时候,广播响了。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我的手顿了一下。

还差四百字。

我加快了速度,字越来越潦草,有些笔画连在一起,但管不了了。

我把脑子里所有的素材和论据往外倒,不问质量,只求写完。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

最后一段。

我几乎是本能地在写,手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笔尖几乎要划破答题卡。

“叮——”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

监考老师说停笔的时候,我的答题卡上全是字,但我知道最后一段写得不好,结尾仓促,论证单薄。

如果是平时,这篇作文我至少还能再多拿十分。

但现在不是平时。

这是高考。

答题卡和试卷被收走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教室里陆续有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

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笑。

所有的声音都离我很远,像隔了一层玻璃。

我慢慢站起来。

腿是软的,但脑子是清醒的。

我从考场出来,走过走廊,下楼梯,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

校门外全是人,家长、老师、记者、交警,乌泱泱一片。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

我穿过人群,找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爸。”

“考完了?怎么样?”我爸的声音很平常,带着一点笑意。

“语文没考好。”

“没事,下午好好考。”

“爸。”我顿了顿,“我们学校那个姓王的班主任,今天早上她偷了我的准考证,在校门口拖延我的时间,等我进去以后又找人举报我替考,害我在考务办公室耽误了四十分钟,作文没写完。”

犹豫了下,我继续说:“她还说是因为我勾引她男朋友,可我根本不认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我爸的声音变了,变得很阴沉,“我知道了。”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安慰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知道这个“好”字意味着什么。

我爸爸叫苏正阳,苏氏教育集团的董事长。

我们市最好的三所私立高中,两所是他的。

我们学校虽然不是他直接管的,但他每年给学校捐的设备、建的楼,比教育局给的拨款都多。

下午考数学。

进考场之前,我带考老师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你上午的事我听说了,下午不会有问题了,我全程盯着。”

我点点头,没说话。

数学是我的强项,常年满分。

选择题填空题四十分钟内搞定,大题稳稳当当,压轴题也能拿全分。

试卷发下来,我先扫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不难。

比平时的模拟卷简单。

我从选择题开始做,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顺顺利利地往下走。

做到第八题的时候,我的笔停了。

这道题有两种解法,常规算法要算三分钟,巧算法三十秒。

我选了巧算法。

答案出来,B。

我正要涂卡,监考老师走过来了。

“这道题你再算一遍。”她指了指我草稿纸上的计算过程。

我愣了一下。

高考考场上,监考老师不会无缘无故跟考生说话。

4

“有什么问题吗?”

“我建议你重新算一遍。”监考老师表情严肃,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考生听见。

我扫了一眼周围,前排的两个考生已经在回头看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计算过程,又看了一遍题目。

没有错。

我的解法是对的。

“我确认没有错。”

监考老师皱了皱眉,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继续往下做。

做到填空题的时候,同样的监考老师又来了。

她站在我旁边,盯着我的答题卡看了十几秒,然后俯下身,压低声音说:“你的答题卡上有个地方涂得不规范,可能扫描不出来。”

她指了指第十五题的答题区域。

我低头看。

涂得很规范。

我参加过三次全市模拟考,每次都是满分,从来没有出现过涂卡不规范的问题。

“谢谢老师,我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她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我继续做题。

但她走了以后,我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

班主任进不了考场,但她有的是办法给监考老师打招呼。

我们考场的监考老师来自不同学校,考前三天才分配,谁跟谁认识,谁跟谁有关系,我无从知晓。

但班主任在这个区教了十年书,认识几个人太正常了。

哪怕不是她直接安排的,只要有人帮她递个话,监考老师就会“格外关注”我这个有前科的学生。

我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试卷。

下午的数学考试顺利结束。

没有出大问题。

但我比平时慢了十分钟,因为每一道题做完,我都要回头检查一遍,确认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晚上回到宾馆,我爸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查到了。”

“谁?”

“王芳的男朋友,叫张磊,在区教育局工作。两个人谈了半年,张磊最近在跟她闹分手。昨天早上张磊确实去过你们学校门口,但不是找她的,是去送材料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被举报替考的事,我也查清楚了。”我爸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他在压着火,“举报材料是你们班一个叫赵小雨的女生提交的,附了几张照片,说你的准考证照片和本人不符。考务办按照程序启动核查,没有问题。”

“赵小雨?”

赵小雨是我们班的。

成绩中等偏下,家庭条件不好,妈妈长期生病,爸爸在工地打工。

班主任说过,她可能上不了大学,家里供不起。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芳找的她。”我爸说,“具体怎么说的,还没查清楚,但可以肯定,王芳是主使。”

我闭上眼睛。

班主任选了一个最合适的人。

赵小雨不准备上大学,所以她不担心高考成绩。赵小雨缺钱,所以班主任可以用钱收买她。赵小雨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就算事发,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个可怜人,是被利用的。

而赵小雨自己,大概也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她又不上大学。

举报一个同学替考,对她来说可能就是帮老师一个忙,顺便拿点好处。

“爸,你打算怎么办?”

“等你考完再说。”我爸说,“先考试,其他的考完再处理。”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走廊里有家长在打电话,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断断续续的。隔壁房间有人在洗澡,水声哗哗的。

我想起赵小雨。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桌子上的书永远堆得最高。

上课的时候她把头埋在书后面,不听课,也不说话。

下课的时候也不跟人玩,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有时候趴着睡觉,有时候发呆。

高三一整年,我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班主任选她,是有道理的。

没人会在意赵小雨做了什么,就像没人在意教室里那张堆满书的桌子一样。

5

第二天上午考文综。

进考场之前,我带考老师专门把我叫过去,说:“我跟考务办打了招呼,今天全程盯着你这边,不会再出问题了。”

我说谢谢。

文综选择题三十五个,我做得快,二十分钟做完。

大题也顺,历史和政治的材料分析都不难,地理的图表题比平时简单。

做到第十个大题的时候,门口又有人来了。

我抬起头,心跳漏了一拍。

还是那个白衬衫的工作人员。

他走到监考老师旁边,说了几句话。

监考老师看了一眼我的方向,摇了摇头。

工作人员又说了几句,监考老师还是摇头。

工作人员走了。

我攥着笔的手松了松。

带考老师跟考务办打了招呼,果然有用。

但我心里清楚,这次是带考老师帮我挡了,如果没有他,那个工作人员会再次把我叫出去,用另一个理由,另一个举报,另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

班主任不会善罢甘休。

她在我身上已经下了注,如果高考这两天不把我彻底搞垮,等考试结束,她要面对的就是我爸的怒火。

所以她一定会再出手。

我把注意力拉回试卷。

文综考完,一切顺利。

下午考英语。

最后一科。

进场之前,带考老师又来了,这次他的表情不太对。

“苏念,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有人举报你昨天数学考试的时候有作弊嫌疑,考务办调了你的考场监控,正在查。”

我的血液凝固了一瞬。

“我没有作弊。”

“我知道。”带考老师点头,“监控我也看了,你没有作弊。但考务办那边要走程序,可能需要你配合说明情况。不过你放心,我会争取让你先进去考试,考完再说。”

他去找主考了。

我站在考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考生,心里涌上一股荒谬感。

两天,四场考试,每一场都要出事。

我不知道赵小雨举报替考的事是不是已经查清楚了,但就算查清楚了,班主任还会安排下一个。她不需要真的让我被取消成绩,她只需要让考务办反复核查,反复耽误我的时间,反复打断我的节奏。

次数多了,我自己就会崩。

主考过来了,跟带考老师说了几句,然后走到我面前。

“苏念,昨天的考场监控我们查过了,没有发现问题。但举报人提供了新的材料,需要你考完后配合做一个笔录。现在你先去考试,考完再说。”

我点点头,走进考场。

英语是我的弱项。

不是成绩差,是不稳定。平时模拟考能考一百三十多,但遇到状态不好的时候,一百一也考过。

听力开始了。

我戴上耳机,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声音上。

第一段对话,第二段对话,第三段对话。

前面的都听清了。

第四段对话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班主任会不会连我的耳机都做了手脚?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赶不走了。

我用力眨了眨眼,逼自己听下去。

第五段,第六段,第七段。

听力结束,我开始做阅读理解。

第一篇,第二篇,第三篇。

做到第四篇的时候,我的手又开始抖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累。

从昨天到今天,我的神经一直绷着,没有一刻放松过。每一次有人出现在考场门口,每一次监考老师走到我旁边,每一次广播响起,我的心脏都会猛地跳一下。

这种状态持续了两天。

我放下笔,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继续做题。

完形填空做完的时候,广播响了。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我还有作文没写。

英语作文一百词左右,正常情况下十分钟能写完。

但我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涂改了好几次。

收卷的时候,我的作文刚好写完。

最后一个字母落在答题卡上的那一刻,铃声响了。

我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考完了。

所有科目都考完了。

考场里有人开始欢呼,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开始哭。

我把笔一支一支放进文具袋里,动作很慢,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

6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阳光刺眼。

校门口人山人海,家长们举着花、举着横幅、举着手机在拍。

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我穿过人群,走到马路边,拨了我爸的电话。

响了半声就接了。

“考完了?”

“考完了。”

“好。”我爸说,“我在校门口对面,黑色车,你过来。”

我挂了电话,往对面走。

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我爸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空调的冷风打在脸上,我哆嗦了一下。

我爸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也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很久。

“语文作文没写完?”我爸先开口了。

“写完了,但结尾仓促,写得不好。”

“数学呢?”

“被监考老师打断了一次,耽误了几分钟。”

“文综?”

“顺利。”

“英语?”

“作文写到最后,手抖得厉害,字不好。”

我爸点了点头。

“赵小雨的事,查清楚了。”他从旁边拿出一个文件袋,“王芳给了她两千块钱,让她写了一份举报材料,附了三张照片,说你准考证照片和本人不符。赵小雨把聊天记录截图保存了,微信转账记录也有,证据链完整。”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

“赵小雨愿意出来作证?”

“愿意。”我爸说,“但她有条件。”

“什么条件?”

“她想上大学。”

我抬起头,看着我爸。

“她说她不是自愿的,王芳找到她的时候,跟她说只是走个形式,不会真的影响你考试。她不知道举报替考会启动核查程序,也不知道会耽误你一个小时。王芳骗了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小雨的成绩我知道,够不上本科线。她的家庭条件也差,就算考上了也读不起。

“她想要什么?”

“复读一年的学费,加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她保证考上一本。”

“条件可以。”我说,“让她把完整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交出来,在教育局和公安局的人面前做一份完整的笔录。做到了,我资助她。”

我爸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

“确定。”我说,“她也是被人利用的。真正该付出代价的人,不是她。”

我爸没再说什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车开动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很刺眼,但我没有躲。

语文考试浪费的那一个小时,作文没写好的那十五分钟,数学被监考老师打断的那一次,英语手抖着写完的那最后一段——所有的这一切,我都会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要先睡一觉。

两天了,我几乎没有合过眼。

7

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我睁开眼,看见路边有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蹲在花坛边上哭。

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束花,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背。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可能是没考好,可能是压力太大,可能是终于不用再撑了。

所有的高考生,在今天下午五点之后,都变成了同一种人。

解脱的人。

或者假装解脱的人。

车继续往前开,拐进了一条小路。

我重新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班主任王芳站在校门口,嘴角微微弯起,低声说了一句“活该”。

那句话我会一直记得。

记到她把该还的债都还完为止。

当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爸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区教育局。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教育局的副局长、招生办主任、考务科科长、纪检组组长,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我爸说是区纪委监委的。

赵小雨也在。

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关节发白。

我爸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准考证被扣,到校门口的拖延,再到替考举报,最后是数学考试的“格外关注”和英语考试的监控核查。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副局长一直在喝水,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又倒了一杯。招生办主任的脸色不太好看,因为替考核查的程序是他部门负责的,虽然按照规定执行没有问题,但被人利用来恶意举报考生,这个责任他推不掉。

纪检组组长一直在记笔记。

赵小雨作证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我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王老师说,只是走个形式,不会真的影响苏念考试。”她低着头,声音发颤,“她说苏念家里有关系,就算被举报了也能摆平,不会有事。她给了我一封举报信的模板,让我照着抄,附上照片就行。她还给了我两千块钱,微信转账的。”

纪检组组长问:“聊天记录呢?”

赵小雨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她和王芳的聊天记录。从最初的试探,到中间的安排,再到最后的转账,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王芳发过的每一条消息都在。

包括那句“放心,她家里再有钱也没用,高考考场上看的是规则,不是关系”。

包括那句“你又不高考,怕什么”。

包括那句“两千块,够你妈吃两个月药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副局长放下水杯,声音有点哑:“我们会严肃处理。”

我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严肃处理这四个字,在我爸的字典里,含义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说的严肃处理,可能是警告、记过、调离岗位。

我爸说的严肃处理,是让她再也站不起来。

8

离开教育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赵小雨站在门口,叫住了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头发扎得很紧,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苏念。”

我停下脚步。

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她。

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我想起她平时在教室里的样子,永远缩在最后一排,永远不跟人说话,永远低着头。

她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不是因为坏,是因为穷。

两千块钱,对她来说是一个月的饭钱,是她妈半个月的药钱,是她爸在工地上搬十天砖才能挣到的钱。

对王芳来说,两千块钱,不过是两顿饭。

“你说你想上大学。”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会资助你。”我说,“复读一年的学费,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但你要做到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考上一本。第二,以后别做这种事。”

她愣了很久,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赵小雨还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真的要资助她?”我爸问。

“嗯。”

“她差点毁了你。”

“她不是主使。”我说,“王芳才是。”

我爸没再说话。

车开上了高架,城市的夜景从车窗两侧掠过。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像一条无限延伸的光带。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句话。

“语文作文,标题:跨越,再跨越。扣分点:结尾仓促,论证单薄,预计扣8-10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了。

有些账不需要记在本子上,记在心里就够了。

第二天上午,我爸接到了教育局的电话。

王芳的事有了初步结果。

她在高考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恶意扣留考生准考证,延误考生进场,并指使学生捏造事实举报替考,严重违反教师职业道德和高考考务规定。教育局决定撤销她的教师资格,开除公职,通报批评。

这是我爸说的“初步处理”。

接下来是纪检组的事情。王芳在举报程序中的行为是否涉嫌滥用职权、干扰考试秩序,需要进一步调查。如果查实,可能会移交司法机关。

我听完,只说了一句:“她男朋友呢?”

我爸顿了一下。

“张磊,区教育局的。他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还在查。”

“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

“因为考务办启动替考核查的时候,调体检表只用了不到十分钟。正常的调取流程至少需要半个小时。”我看着我爸,“有人在考务系统里开了绿灯,提前把体检表调出来了,就等着举报材料一到,马上启动核查。”

我爸眯了眯眼。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说,“但我在考务办公室的时候,亲眼看见女老师在电脑上调体检表,系统显示文件创建时间是早上八点四十五。而举报材料是八点五十才提交的。”

“你确定?”

“我确定。”

我爸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帮我查一件事。区教育局的张磊,昨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左右,有没有登录过考务系统,调过苏念的体检表。”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我爸挂了。

“明天出结果。”

我没有再追问。

第二天下午,结果出来了。

张磊在早上八点四十五分登录考务系统,调取了苏念的体检表,操作记录在系统日志里,清清楚楚。

他的权限本不该看到考生体检信息,但他用了另一个人的账号,那个人是他的下属,休产假期间账号一直由他代管。

张磊被停职调查。

王芳的事也进一步发酵了。

我爸把完整的事情经过发到了几个教育系统的内部群里。

不是公开的,只是“交流工作”。

但消息这种东西,一旦进了群,就不可能只待在群里。

半天之内,全市教育系统都知道了。

有人在朋友圈转发了这件事,配文是“高考班主任扣留准考证,指使学生举报替考”。

转发的人越来越多,从教育圈扩散到了家长圈,从家长圈扩散到了本地媒体。

当天晚上,市电视台的记者打了我爸的电话。

我爸说,暂时不接受采访。

但他给记者提供了一个名字——王芳。

9

记者去查了王芳的履历。

她在这所学校教了六年书,之前在一所乡镇中学教了四年。

十年教龄,年年评优,去年还被评过区优秀教师。

这样的人,居然在高考当天扣留学生的准考证。

新闻在第二天早上播出了。

没有点名学校,没有点名学生,但王芳的名字、照片、职务,全部清清楚楚。

学校的官网连夜撤掉了王芳的教师简介,但网友截图的速度比学校撤稿的速度快。

截图在网上疯传,评论区炸了锅。

有人说“这种人也配当老师”,有人说“建议查查她以前有没有干过类似的事”,有人说“扣准考证就是故意毁人前途,应该追究刑事责任”。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了所有评论。

然后放下手机,开始对答案。

语文,选择题全对,古诗文默写全对,现代文阅读扣了两分,文言文翻译扣了一分。

作文没法对,但我自己估了一下,大概扣了八到十分。

总分预估一百二十五左右。

比平时低了十分。

数学,选择题填空题全对,大题除了最后一道的最后一问步骤分扣了一点,预估一百四十八。

文综,选择题全对,大题扣了大概十分,预估两百五左右。

英语,阅读理解错了一道,完形填空错了两道,作文扣了五分,预估一百二十五。

总分预估六百五左右。

这个分数,上不了最好的大学,但能上一所不错的。

我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

如果没有王芳,我至少还能多考三十分。

三十分,足够我从第二梯队跳到第一梯队。

但这个念头我只让它存在了五秒钟。

然后我把它掐灭了。

恨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反复想她对你做了什么,而是让她看着你过得好。

而让她看着你过得好,最好的方式是让她再也站不起来。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

“爸,赵小雨复读的事,尽快安排。”

我爸秒回了一个字。

“好。”

第三天,我去了赵小雨家。

她家在城郊结合部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堆着杂物,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声控灯坏了,我打着手电筒上的楼。

赵小雨开的门。

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散着,眼睛肿得厉害。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她愣了一会儿,侧身让我进去了。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老电视,茶几上堆着药盒和病历本。厨房里飘出一股中药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赵小雨的妈妈从卧室里出来了。她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走路的时候扶着墙。

“妈,这是我同学,苏念。”

赵妈妈冲我笑了笑,笑得勉强,眼睛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10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赵小雨给我倒了一杯水,杯子是塑料的,印着一只褪色的卡通兔子。

“复读的事,我跟你爸说了。”赵小雨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说可以安排你去一中复读,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一千块生活费。”

“一中?”

“嗯,一中。我帮你打听过了,一中的复读班升学率最高,去年一本上线率百分之七十。”

赵小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不是坏人。”我说,“你只是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每个人都会做错选择,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重新选一次。我给你这个机会。”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苏念……”

“但你要记住,这个机会是我给的。如果你复读一年还是一事无成,我不会继续资助你。如果你在大学里混日子,我也不会继续资助你。我不是在做慈善,我是在投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小雨叫住了我。

“苏念。”

我回头。

“王老师的事,我听说了。”她咬着嘴唇,“她罪有应得。”

我没说话。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赵小雨的声音有点抖,“她找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苏念太顺了,从小到大什么都比别人好,家里有钱,成绩好,长得也好。她说老天爷不公平,她替老天爷扳回一局。”

我站在门口,看着赵小雨。

“她替老天爷扳回一局?”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嗯。”

我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笑。

王芳不是什么被感情冲昏头脑的女人,也不是什么一时糊涂的老师。她就是一个见不得别人好的普通人。

她男朋友看不看她,根本不重要。

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来为自己的恶意找一个借口。

“谢谢。”我说。

然后我走了。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了,又突然灭了。

我走在忽明忽暗的楼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赵小雨最后那句话。

她替老天爷扳回一局。

老天爷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扳回一局。

需要扳回一局的人,是自己输了的人。

七天后,高考成绩公布。

我总分六百五十三。

语文一百二十七,数学一百四十九,文综两百五十一,英语一百二十六。

全省排名一千二百零一。

一个不好不坏的成绩。

我爸看了排名,说了一句“不错”。

我妈从外地赶回来了,抱着我哭了一场,说“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应该陪考的”。

我说没事。

王芳的事在网上发酵了一周,热度慢慢降下去了。教育局的处理决定已经下了,开除公职,撤销教师资格,永不录用。张磊也被区教育局开除了,理由是违规使用他人账号登录考务系统,泄露考生信息。

两个人都在这个系统里待不下去了。

但我觉得还不够。

我爸也觉得不够。

“开除了就完了?”我爸在电话里跟律师说,“她耽误的是我女儿的高考,一个小时,语文作文没写完,总分少了至少三十分。三十分什么概念?全省排名至少差两千名。两千名的差距,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

律师说,从法律上讲,很难追究她的刑事责任。

我爸说,我不需要她坐牢,我只需要她在这个行业里永远站不起来。

律师说,这个已经做到了。

我爸说,不够。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

“你想让她怎么样?”

我想了很久。

“让她失去所有。”我说,“不只是工作,不只是名声,是所有。”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直接拿起手机打了另一个电话。

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句:“王芳的事,往深里挖。她过去十年教过的所有学生,所有家长,一个一个联系。我不信她只对我女儿一个人下过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爸嗯了一声,挂了。

“三天之内,给你结果。”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不是三天,是两天。

王芳在过去十年里,做过的事远比我想象的多。

11

她在乡镇中学教书的四年里,收过家长的礼,少说也有十几万。

她调到市区以后,变本加厉,从收礼变成了索贿——谁不给她送礼,她就把谁的孩子调到最后一排,就不让谁的孩子当班干部,就找各种理由请家长、写检讨、叫停课。

有一个家长在电话里哭着说,她女儿因为没给王芳送礼,被王芳在班里骂了整整一节课,骂她是“穷人家的狗”,骂她“读书也没用”。

那个女孩后来转了学,但成绩一落千丈,高考只考了四百多分。

还有一个家长说,王芳强迫班里的学生买她指定的教辅资料,每学期两次,每次每人至少两百块。

全班四十六个人,一次就是九千二,一年就是一万八。

这些钱全部进了她自己的口袋。

更离谱的是,王芳利用班主任的职务之便,倒卖学生的个人信息。

她把学生的家庭住址、家长电话、工作单位全部卖给了一家培训机构,一条信息五十块,一届学生就是两千多。

这些事,不是没人举报过。

但每次举报都不了了之。

因为王芳的姐夫是区教育局的一个科长,每次有人举报,她姐夫都能压下来。

这次压不住了。

因为我爸不是家长,是苏氏教育集团的董事长。

我爸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了一份报告,直接送到了市教育局局长的手里。

不是举报信,是报告。

举报信可以压,报告压不了。

市教育局连夜开了会,第二天就成立了联合调查组。

区教育局的那个科长,也就是王芳的姐夫,被停职接受调查。

王芳的事从教育系统的内部问题,变成了涉嫌违法的刑事问题。

索贿、受贿、倒卖公民个人信息,每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吹风。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苏念,我是王芳。”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

号码是本地的,没有备注。

“你想说什么?”

“我想求你。”她的声音在发抖,跟那天在校门口幸灾乐祸的声音判若两人,“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但你能不能跟你爸说一声,让他放过我?我可以给你跪下,我可以公开道歉,我可以做任何事。”

“任何事?”

“任何事。”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嫉妒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有钱,有成绩,有前途,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我教了十年书,一个月工资四千块,连房子都买不起。我男朋友要跟我分手,他说他不想跟一个穷教书的过一辈子。那天早上他来学校,我以为是来找我的,结果他一直在看你。”

“他看的是我?”

“他看的是你。”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他说那个女生真好看,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气质特别好。他说他要是年轻十岁,一定追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一刻我就想,凭什么?”王芳的声音越来越抖,“凭什么你什么都有,凭什么你连别人的男朋友都要抢?我知道你没抢,我知道你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我控制不住。我就是想毁了你。哪怕只毁掉你一场考试,我也觉得痛快。”

“现在你痛快了吗?”

她哭了出来。

哭得很惨。

但我没有心软。

“王老师,你教了十年书,毁过多少人,你心里清楚。”我说,“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今天如果不是我,换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被你扣了准考证,被你举报替考,她还有机会翻盘吗?”

王芳没有说话。

“她没有。”我说,“她会错过语文考试,总分少一百五十分,上不了大学,复读一年,家里又要多花一年的钱。她的前途就被你毁了。而你呢?你会内疚吗?你不会。你只会觉得活该。”

“苏念……”

“你在我耳边说的那句活该,我一直记得。”我说,“现在这句话,我还给你。”

我挂了电话。

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阳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

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我盯着天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爸。

12

“王芳给你打电话了?”

“嗯。”

“说了什么?”

“求我放过她。”

“你怎么说?”

“我说活该。”

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笑。

“明天赵小雨去一中报到,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去。”

第二天上午,我跟我爸一起去了赵小雨家。

赵小雨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个旧行李箱,一个双肩包,全塞得鼓鼓囊囊的。

她妈妈站在门口,拉着赵小雨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小雨也哭了。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

我在旁边等着,没有催。

赵小雨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她妈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苏念。”

“嗯。”

“我一定会考上一本的。”

“我知道。”

车开动的时候,赵小雨把脸贴在车窗上,一直回头看,直到她妈妈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她转回头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没有递纸巾。

有些眼泪不需要擦,擦了还会流。

让她流完就好了。

到了一中,我帮她办了入学手续。复读班的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刘,戴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赵小雨,你去年考了多少分?”

“四百一十二。”

刘老师皱了皱眉。

“有点低。不过复读一年提个七八十分没问题,努努力能上二本。”

赵小雨低着头,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开口了。

“她要上一本。”

刘老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赵小雨。

“一本?去年四百一十二,离一本线差了一百二十分。复读一年提一百二十分,不是不可能,但很难。”

“那就难一点。”我说,“她可以的。”

刘老师没再说什么,在表上签了字,把宿舍钥匙递给赵小雨。

赵小雨接过钥匙,看着我。

“苏念,你真的觉得我可以上一本?”

“我说过,我在投资。”我说,“我不会投资一个没有回报的项目。”

赵小雨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从一中出来的时候,我爸在车里等我。

我上了车,他递给我一瓶水。

“开心了?”

我想了想。

“没有。但没那么生气了。”

“那就行。”

车开动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高考结束了,王芳的事也差不多结束了。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结束。

比如那天语文作文没写完的遗憾。

比如那一个小时永远补不回来的时间。

比如赵小雨站在路灯下哭着说对不起的样子。

这些都会一直留在我记忆里。

但没关系。

我还可以往前走。

跨越,再跨越。

只是下一次,不会再有人能拦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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