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赶到德比郡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没有直接去彭伯里——那太显眼了。他在附近小镇找了家不起眼的旅馆,要了间房,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领口扯松了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走南闯北的小商人。
天黑透了,他出了门,往镇上那家最热闹的酒馆走。
酒馆的门一推开,一股浑浊的热气扑面而来。劣质麦酒的酸味、廉价烟草的呛味、还有那些几天没洗澡的体臭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涩。几张歪歪扭扭的木头桌子挤在昏暗的烛光里,桌面上满是酒渍和刀痕。
吧台后面,老板娘正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着杯子,眼皮也不抬一下。
詹姆斯扫了一圈。
靠墙那桌坐着几个穿粗布短打的农夫,满脸风霜,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他们闷头喝酒,偶尔说几句,声音沙哑含混。中间那桌挤着几个年轻些的,大声划拳,桌上的酒洒得到处都是,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眼睛发直。
角落里有个人坐着。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深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亮,但料子不错。和周围那些粗人一比,他坐得端正些,喝得也慢些。面前已经空了两个酒杯,他低着头,盯着杯子里剩的那一口酒发呆,眼睛半眯着,像是半醉半醒。
詹姆斯注意到他的手——不是干粗活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虎口处也没有老茧。
他端着刚买的麦酒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酒液浑浊,喝进嘴里又酸又涩,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先生,借个座。这酒馆太热闹了,就您这儿清静。”
那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点警觉,又带着点醉意。他点点头,没说话。
詹姆斯招手叫来伙计,又要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那人面前。酒液晃荡着,泛着浑浊的泡沫。
“我请的。一个人喝没意思。”
那人盯着那杯酒看了两秒,又看了詹姆斯一眼。嘴角扯了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劣质酒液顺着喉咙下去,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
“面生。头一回来这儿?”
詹姆斯点点头,靠在椅背上,一副放松的样子。
“做点小生意,到处跑。听说这一带富户多,来碰碰运气。”
那人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那你算来对了。这儿最富的,就是彭伯里那家。”
詹姆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达西家?听说家业大得很。”
“那可不。”那人又喝了一口酒,话匣子打开了,“我在那儿干了二十年了,什么没见过。老达西先生那是好人,待人宽厚。现在这位达西先生,人冷是冷了点,但从不亏待下人。”
詹姆斯点点头,又给他要了一杯酒。酒送过来的时候,那人已经喝得眼睛更红了,说话也开始含糊起来。
“家大业大,总有些事儿。我到处跑,也听过一些闲话。”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听说以前这儿有个叫威克汉姆的?跟达西家有点关系?”
那人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詹姆斯看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詹姆斯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得很。
“做生意的,到处听人说。好像说这人挺有意思的,后来不知道怎么没了消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酒。劣质酒的后劲上来了,他的舌头已经开始不听使唤。
“老威克汉姆,”他开口了,声音含混,“原来是达西家的管家,在彭伯里干了几十年。老达西先生喜欢他那个儿子——就你说的那个威克汉姆,做他的教父,供他读书,什么好的都给他。”
詹姆斯点点头,听着。
“可惜那小子心思不正。”那人摇了摇头,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吃喝玩乐,又喜欢赌。老达西先生在遗嘱里给他留了一千镑,又准备了一个牧师职位给他。他倒好,说不做牧师,要拿三千镑去伦敦学法律。达西先生也答应了。”
詹姆斯轻轻“哦”了一声。
“后来呢?”
“后来?”那人冷笑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三千镑,半年就花光了。又跑回来要那个牧师职位。达西先生不给,他就到处说达西先生坏话,说达西先生违背先人遗愿,苛待他。”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
“后来又过了一阵子,他又回来了。这回可好,做了什么事惹怒了达西先生,被赶了出去。达西先生严令不准提他,谁提赶谁走。”
詹姆斯往前凑了凑。
“什么事?这么严重?”
那人的眼睛眯起来,盯着詹姆斯看了一会儿。酒馆里的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你怎么对这人这么感兴趣?”
詹姆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摆出一副坦诚的样子。
“实不相瞒,我有个亲戚,被他坑过钱。一直想打听这人后来的下落,好找他要债。”
那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酒精已经让他的眼神涣散了。
“具体什么事,我不知道。达西先生不说,谁敢问?”他又喝了一口酒,压低声音说,“只是当时跟他一起被赶走的,还有个女的,叫杨格太太。”
詹姆斯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杨格太太?什么人?”
“以前在彭伯里做事的,专门照顾小姐的。”那人打了个酒嗝,整个人往桌上趴,“后来不知怎么的,跟那小子搅到一块儿去了。两人一起被赶走的。”
詹姆斯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又要了两杯酒,陪那人喝完。那人趴在桌上,已经彻底醉了,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
詹姆斯站起身,把几个铜板拍在桌上,走出了酒馆。
夜色里,小镇的街道空空荡荡。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杨格太太。专门照顾小姐的。和威克汉姆一起被赶走。
詹姆斯找了三天,才在乡下一个人家找到杨格太太。
那是个偏僻的村子,房子又破又旧,和彭伯里的气派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杨格太太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脸上带着警惕的神色。
詹姆斯没有拐弯抹角。他直接掏出十个金币,放在桌上。
“太太,我只问几个问题。问完,这钱就是你的。”
杨格太太盯着那堆金币,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她抬起头,看着詹姆斯,眼神里满是警惕。
“你想问什么?”
“威克汉姆。你和他一起被赶出彭伯里的。”
杨格太太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詹姆斯把金币往前推了推。
“你知道。说清楚,这钱就是你的。”
杨格太太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伸手,把那堆金币拢到自己面前。
“那小子想拐小姐私奔。”
詹姆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乔治安娜小姐?”
杨格太太点点头。
“他才多大的胆子。小姐那时候还什么都不懂,他天天写信,天天哄。说是要带她去苏格兰。小姐差点就跟他走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悔意。
“我也是瞎了眼,被他哄得团团转,帮着他传信。后来少爷发现了,把我俩一起赶了出来。”
詹姆斯看着她,没有说话。
杨格太太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堆金币。
“这事谁都不知道。少爷压下来了,没往外说。小姐的名声要紧。”
詹姆斯站起来,把帽子戴上。
“多谢。”
他走出那间破旧的屋子,站在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诱拐未成年少女。未遂。被达西压下来了。
这就是威克汉姆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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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又去了伦敦。
他找到威克汉姆常去的那家赌场,花了几镑买通了伙计,翻出了账本。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威克汉姆欠了一千多镑的赌债,至今未还。
伙计说,那人后来来过一趟,说是要走了,去某郡的民兵团,等发了财就还钱。
“还钱?”伙计冷笑一声,“他那个人,还钱?不欠新债就烧高香了。”
詹姆斯合上账本,把几枚金币塞进伙计手里。
“多谢。”
他走出赌场,站在街上,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管家之子,老达西的教子,三千镑半年花光,诱拐小姐未遂,欠赌债一千多镑——现在去了麦里屯,在某郡民兵团。
这是个危险人物。
他连夜赶回伦敦,把调查报告整理好,第二天一早送到了巴纳德的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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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纳德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威克汉姆的经历,和达西家的恩怨,那三千镑的去向,那个未遂的诱拐,那一千多镑的赌债——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
那位小姐说得没错。这是个威胁。
他拿起羽毛笔,铺开一张信纸,开始写信。
写完之后,他把报告和信一起装进信封,封口,盖上印章。
第二天一早,这封信就往朗博恩寄去了。
信封上只写了几个字:玛丽·班纳特小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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