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虎骑车回到保卫处，远远就看见门口聚着一堆人。
院里堆着从市局拉回来的那些锅碗瓢盆，大大小小摞了一地，队员们围在旁边，谁也没动手。
他下了车，推着往里走，笑着问了一句：“你们怎么不分啊？这还用等我？”
小陈脸上带着点为难，解释说：“处长，大伙儿的意思是这东西是您从市局谈回来的，价格也是您跟郝队长定的。这具体每样东西该作价多少，怎么个分法，大家觉得还是得等您回来拍板。我们分了，万一价格不合适，或者分配不公，就不好了。所以都等着您呢。”
李大虎摆了摆手：“小陈，这种小事，不用等我。市局那边给的是个打包价，大概多少钱一堆。你心里有个数，看着这些锅碗瓢盆的成色、大小，大致估个价就行。不用太精确，差不多，让大家觉得公平合理就行。你就大概估一下就行。分吧，分完了都赶紧回岗位，该训练训练，该值班值班。”
李大虎没有留下来看他们分。直接去了李怀德办公室把今天市局的事汇报了一下。
市局“以兔换锅”这件事，虽然不大，但涉及与市局的物资交换，必须第一时间向领导汇报，这既是规矩，更是为了后续可能扩大合作铺路。
李怀德听完哈哈一笑。“你呀！市局仓库那点杂货家底，这回算是让你给掏空了吧？罗局这回可是做了笔赔本买卖，用一堆好东西换了你几十只兔子！”
李大虎说“领导，也不能这么说，我们是各取所需。他们缺肉，我们缺锅，两好合一好。而且，我瞅着市局那仓库里头，除了锅碗瓢盆，还有些旧机器设备，锈是锈了点，但看样子有些底子。等有时间，可以派咱们厂技术科的人去看看，有没有能修修改改、给咱们厂用的，哪怕拆点零件也好。废物利用嘛。”
李怀德“嗯，这个想法不错！我和老杨说一声。”
话题随即转到即将举办的“秋季集体婚礼”上。李怀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统计表看了看，说：“你们保卫处报上来12对，动作挺快，积极性很高嘛！总厂这边，加上分厂，初步统计也有个十六七对。我再让刘秘书下去仔细划拉划拉，看看最后截止到20号，能不能凑齐30对！人数多点，场面更热闹，影响也更大。”他看向李大虎“大虎你让张志在月底之前，送一批兔子过来。咱们好在集体婚礼的时候用，也把欠市局的兔子给他们。”
“是，领导！一会我回去就安排，保证按时按质送到！”李大虎立刻应下。婚礼用兔和还市局的“债”是头等大事，必须办好。
李怀德说，“对了，大虎，你听说了吗？上头有风声，咱们旁边那个‘红旗农机厂’，可能要并到咱们轧钢厂来了。”
李大虎说，“红旗农机厂？是不是以前就能生产小型农具，最几年效益不好。半死不活的。它以前是个人的吧？公私合营了以后改的名叫红旗农机厂。”
李怀德说，“对，就是那个，以前是个人的，前几年才彻底完成公私合营改造。但是，公私合营改造以后，他们就没有什么盈利能力，现在必须要在技术方面和政策上支持，也不能天天亏损，还不如直接就给划到咱们轧钢厂来。这样的话，也都能够归到部委计划里头。初步意向是，要么整体改为咱们的‘第三分厂’，要么就拆散了，根据设备和工种，转型、整合成个车间，有老杨头疼的”
李大虎听了“红旗农机厂”并入的消息，顺口说：“他们人也不多，好像就一百多号人，归进来就归进来呗，跟咱们保卫处关系不大吧？主要还不是生产和技术上的事？”
李怀德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大虎，你想简单了。这事儿，对你们保卫处的影响，可能比对我们生产、行政口的影响还要直接，还要大！”
“哦？领导，您详细说说。”李大虎见李怀德如此严肃，立刻收起了那点“与己无关”的想法，正色问道。
“我给你掰扯掰扯，”李怀德扳着手指头，一条条分析，“第一，人员成分复杂。这个红旗农机厂，前年才完成公私合营改造。在那之前，它是个正经的私营厂子，老板是以前的老资本家。这就意味着，它里头有一半左右的人，是原来老资本家手下的老人儿。 从账房、工头到老师傅，社会关系、历史背景，咱们两眼一抹黑！合营后虽然派了公方代表，搞了学习，但时间短，谁敢保证里面没有隐藏的、对改造不满的旧人员？甚至有没有被拉下水的、或者本身就是带着什么任务潜伏下来的？这些人都要跟着厂子一起过来。对你们保卫处来说，这就是潜在的、需要甄别和监控的对象！工作量不小！”
李大虎心里“咯噔”一下。是啊，他怎么把这茬忘了！保卫处的核心职责之一就是“肃反”、“清特”，确保队伍纯洁。
一下子进来上百个背景不清的“旧人员”，这甄别、监控、教育的工作，可不就落到保卫处头上了？
“第二，也是对你最直接的，”李怀德加重了语气，“红旗厂自己，是有一个‘保卫科’的！人数不多，估计也就十来个人。可这个‘保卫科’一旦并过来， 按照组织原则和咱们厂的架构，肯定要划归到你们保卫处统一领导和管理。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人，能用吗？敢用吗？”
他盯着李大虎：“这个保卫科，是原来那个私营厂老板自己组建的，人员也是他自己招的或者指定的。里面的人，说不定就有旧社会的护厂队、地痞混混转行的，或者干脆就是资本家的亲信、打手！政治面貌、个人历史、甚至有没有劣迹，咱们一概不知！ 这些人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你把他们收进来，放在要害的保卫岗位上，你放心吗？万一里面混进个坏分子，或者思想不纯、作风败坏的，在你眼皮子底下搞出事情来，你李大虎负得起这个责吗？”
李怀德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李大虎那点“人多好办事”的模糊想法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保卫处是什么地方？
是厂里的“刀把子”，是维护内部安全、打击犯罪的要害部门！
必须保证队伍的绝对纯洁、可靠、有战斗力！怎么能把一群背景不明、成分复杂的“前朝旧人”随随便便就收编进来？
“领导，我明白了！”李大虎表情凝重，语气坚决，“您说得对！这事儿对保卫处来说，不是捡便宜，是接了个烫手山芋，保卫处是咱们厂的门面和刀刃，我李大虎眼里容不得沙子！能用的，咱们可以留用；不能用的、坚决不要，必须清理出去！”
“对！就是这个态度！”李怀德赞许地点点头，“并厂是好事，但消化吸收是门学问，尤其是你们这种要害部门。我提前告诉你，就是让你有个思想准备。等正式文件下来，人员档案移交过来，你要第一时间组织力量，对原红旗厂保卫科的所有人员进行彻底的政治审查、历史调查和现实表现评估。 该外调的外调，该谈话的谈话，该取证的取证。合格的，可以留下，不合格的， 你要拿出方案，是调离保卫岗位，还是退回人事部门另行安排，甚至是清退。绝不能留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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