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零四年的春天，中关村彻底变了样。
当年那片烂泥塘、破厂房，现在全成了高楼大厦。微软、IBM、联想、方正，一块块金字招牌挂在玻璃幕墙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街上走的人也不一样了，以前是穿蓝布褂子的工人，现在是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背着电脑包，行色匆匆。路边的小卖部变成了咖啡店，卖汽水的换成卖拿铁的，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科技味儿。
苏梦瑶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她想起几年前来这儿买那间破门面房的时候，陈志远说她疯了，赵刚说她钱多烧的，连王志诚都委婉地劝她“再考虑考虑”。现在那间房翻了十几倍，租给了一家做软件的小公司，每个月收着不菲的租金。
可她今天来，不是为了看房子。
王志诚约了个人，在中关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那人姓林，三十出头，清华毕业的，在中关村混了七八年，做过软件、卖过硬件、倒过域名，名片上印着“星辰科技创始人”。王志诚是在一个创业聚会上认识他的，回来就跟苏梦瑶说：“这人脑子好使，就是没钱。”
咖啡馆不大，装修简单，但坐满了人。都是年轻人，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偶尔低声交流几句，讨论着“带宽”、“服务器”、“用户体验”这些苏梦瑶听得懂但不太熟的词。空气中飘着咖啡味和方便面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点怪。
苏梦瑶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杯茶。
几分钟后，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推门进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她，快步走过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磨毛了，眼镜片厚得像瓶底，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电脑前被拽出来的。但眼睛很亮，说起话来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典型的理工男的急切。
“苏董？我是林远。”
苏梦瑶点点头，示意他坐。林远坐下，有点拘谨，搓了搓手，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王志诚在旁边打圆场：“小林，你把你的项目给苏总介绍一下。”
林远从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那电脑旧得可以进博物馆了，外壳上贴着好几层胶带，开机嗡嗡响，风扇声大得像拖拉机。他打开一个网页，指着屏幕上的东西给苏梦瑶看。
“苏董，我们做的是搜索引擎。您看，这是我们的产品，星辰搜索。”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语速更快了，“现在市面上的搜索，结果不准，广告太多。百度还好一点，但也在往广告方向走。谷歌虽然好，但毕竟是美国的，很多中文内容抓不到。我们做的，能精准抓取，没有广告，用户想找什么，一搜就有。而且我们用了新的算法，速度比百度快。”
苏梦瑶看着屏幕上那个简洁的搜索框，有点像前世的谷歌，但又简陋得多。她不太懂技术，但她懂一件事——这个年轻人很认真，认真到愿意为一行代码熬一整夜。
“有多少用户？”她问。
林远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现在不多，几万吧。服务器太贵，我们租不起好的，速度慢，用户留不住。有时候搜索一个词要等十几秒，用户早跑了。”
“缺多少钱？”
林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他看了看王志诚，王志诚点了点头。
“一百万。”林远说，声音有些发紧，“我们算了，租服务器、招人、做推广，一百万够撑一年。我们已经有技术，就差钱把规模做起来。”
苏梦瑶没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些行色匆匆的年轻人身上。
一百万。对她来说，不是拿不出来。奥运系列礼盒已经稳定出货，银龄系列低糖点心也打开了市场，建设路商业街的租金年年涨，中关村的房子光租金就够覆盖日常开销。但一百万投给一个连服务器都租不起的搜索引擎，值吗？
她想起前世。2004年的时候，百度还没上市，谷歌还没进入中国，互联网搜索确实是一片蓝海。谁能在这个时间点占住入口，谁就能赢。但她不是技术出身，看不懂代码，分不清什么是“爬虫”什么是“索引”，她唯一能判断的，是这个人靠不靠谱。
“林远，”她放下茶杯，“你知道谷歌吗？”
林远眼睛一亮：“当然知道！谷歌的PageRank算法是搜索引擎的标杆。我们借鉴了他们的思路，但在中文分词和排序上做了优化。您对技术也有研究？”
苏梦瑶摇了摇头：“我不懂技术。但我懂一件事——现在做搜索，是不是太晚了？百度已经做了好几年，谷歌也要进中国，你有什么把握能拼得过他们？”
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苏梦瑶熟悉的倔强——那种在赵刚脸上见过、在陈志远脸上见过、在她自己脸上也见过的倔强。
“苏董，我不跟百度拼，也不跟谷歌拼。他们做的是大而全，我做的，是垂直搜索。”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个界面，“您看，这是我们做的餐饮垂直搜索。用户搜‘燕北烤鸭’，出来的不是乱七八糟的网页，而是燕北市所有做烤鸭的店，有地址、有电话、有用户评价。我们把搜索和本地生活结合起来，这就是我们的差异化。”
苏梦瑶盯着那个界面，心里忽然动了一下。餐饮垂直搜索，这不就是前世的“大众点评”吗？那个在移动互联网时代估值几百亿的公司，最早的雏形，就是一个简单的本地生活搜索。
“这个餐饮搜索，你们做了多久？”
“三个月。”林远说，“数据还不多，但我们有一个爬虫在跑，每天能抓几百条。如果资金到位，半年内可以覆盖燕北市的主要餐饮商户。”
苏梦瑶又沉默了。她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前世的大众点评，是2003年成立的，到了2004年也还在摸索阶段。如果她现在投了林远，用“京味瑶”的商户资源和行业经验帮他完善数据，这个项目可能真的能成。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
“林远，你的方案我收了。但我不能现在就给你一百万。”苏梦瑶站起来，“我先投五万，做一个小范围的推广测试。如果你的搜索真的能给我带来客户，后续的投资，我们再谈。”
林远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可以。苏董，您想怎么推广？”
苏梦瑶想了想：“我在‘星辰搜索’上，买关键词广告。‘燕北煎饼’、‘京味瑶’、‘建设路美食’，这些词，只要有人搜，我的店就排在第一位。五万块钱，能买多少？”
林远算了算：“按点击收费，一次几毛钱。五万块，大概能买十万次点击。”
“好。先试一个月。”
回到建设路总店，苏梦瑶把这事跟赵刚说了。赵刚听完，下巴差点掉下来：“瑶瑶姐，你疯了？五万块，买什么‘点击’？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苏梦瑶没跟他解释。她知道，在2004年，大多数人还不理解搜索引擎广告的价值。但她前世见过——那些最早在百度上投关键词广告的商户，用几百块钱换来了几万块的生意。现在，她想试试。
五万块，对她来说，亏得起。
第一周，没什么动静。
第二周，店里来了几个新面孔，说是从网上看到“京味瑶”的。苏梦瑶问他们在哪个网站看到的，有人说“星辰搜索”，有人说“百度”，还有人说“谷歌”。她让小红记下来，一周下来，只有不到十个人说是从星辰搜索来的。
王志诚有些坐不住了：“苏总，这个转化率太低了。五万块，十万次点击，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转化，也该有一千个客人。可现在连一百个都没有。”
苏梦瑶没说话。她让林远把后台数据发过来，一看，傻眼了。
十万次点击，只用了两周就花光了。但“京味瑶”的到店客流，几乎没有变化。那些点击，大部分来自同一个IP段，有人在恶意点击，把她的广告费刷光了。
林远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愧疚：“苏董，对不起，我们的反作弊系统还不完善，被人钻了空子。剩下的钱，我退给您。”
苏梦瑶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她不是心疼那五万块，她是心疼那个结果——五万块，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听见。
“不用退了。”她说，“你们把反作弊系统做好，下次我再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建设路商业街的灯火。赵刚在后面小声跟王志诚嘀咕：“我说什么来着？那什么搜索，就是不靠谱。五万块，够咱们买多少斤面粉？”
苏梦瑶听见了，没回头。她不是不后悔，但她的后悔，跟赵刚想的不一样。她后悔的不是投了五万块，而是太急了。2004年的互联网，基础设施不完善，网民规模有限，支付体系缺失，物流配送落后，她前世习以为常的那些东西，在这个时代，都还没长出来。
不是搜索引擎没用，是时机未到。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赵刚说：“刚子，明天开始，社区团购再拓展十个小区。另外，银龄系列的低糖点心，在建设路总店搞一个免费试吃活动，连搞三天。”
赵刚愣了一下：“那五万块……”
“打了水漂就打了。”苏梦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咱们的路，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不走了。互联网的路现在不通，就先走线下的路。等路修好了，再走。”
赵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梦瑶自己心里也有点害怕，但是她想起林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说的“垂直搜索”，想起那个简陋却充满可能的餐饮搜索界面。
她不信那东西没用。只是时候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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