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棉捧着麦乳精,没挪窝,只是笑盈盈地探了探头。
“不累!我高兴着呢!”李婶把坛子小心翼翼地搁在灶台边。
“这是我家地窖里压了三年的老酸菜!”
“新灶头第一顿得用老料压底,日子才能越过越旺。”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们年轻人不晓得这些道道,婶子全给你们拾掇妥帖了。”
姜棉接过来掂了掂,坛子沉甸甸的。
“谢谢李婶。”
“谢啥!”李婶摆了摆手,又从兜里摸出一小把干红辣椒。
“这个也是规矩,挂在新灶头上方,驱邪的。”
说完她把围裙一提,利索地转身走了,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紧跟着来的是张婶。
她拎了一双千层底布鞋,用旧报纸包着。
“廷哥儿那大脚丫子,外头买的鞋怕是没合适的码子。”
张婶把鞋递给陆廷,陆廷伸手接过来。
他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又细又匀。
“我量着你那双解放鞋的底比着做的,不一定准,你先穿穿试试。”
陆廷捏着那双鞋垫,嘴巴张了两下。
他不太会说客气话,憋了半天蹦出来两个字,“多谢。”
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张婶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胳膊,“跟婶子客气啥!”
后面的人陆续到了。
有送自家攒的鸡蛋的,拿草编篮子装着,上面盖一层干稻草,十个鸡蛋码得整整齐齐。
有送几把干辣椒的,用红绳扎成一串,说挂在新房门口好看又吉利。
有送一刀裁好的红纸的,说贴对联用。
东西都不值几个钱。
但每个人站在院门口的时候,都先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再把带来的东西端端正正地递过来。
姜棉站在茅草屋门口一个一个地接。
陆廷站在她身后,把收到的东西一件件往里搬,搁在堂屋桌上和条凳上。
他不太会寒暄,但每接过一样东西,都要认认真真冲人点一下头。
村长孙大海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苞谷酒。
“棉丫头,这酒是我自己酿的,存了五年了。”
“明天席面上开一坛,剩下的你们两口子留着慢慢喝。”
“谢谢海叔。”
“谢啥,应该我谢你。”孙大海搓了搓手。
“自从你来了咱们大队,大伙儿的日子眼见着就不一样了。”
“这不是客套话,是实打实的。”
他说完也不多留,放下酒就走了。
院门口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被灶膛的余温和人挤人的体温顶回去,堂屋里反而暖烘烘的。
……
人群散了一阵之后,大刘来了。
他手里空着。
两只手搓来搓去,站在院门口不进也不退,一张脸红得跟灶膛里的炭火似的。
大刘媳妇翠兰站在旁边,比他矮了小半个头。
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左腿走路还是有些不太利索,但站在那儿的姿态是稳的。
“嫂子。”翠兰开口,声音很轻。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蓝色碎花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
布包打开。
一对枕套,白底子,上面用细密的十字绣绣了鸳鸯戏水。
颜色搭得素净,红的不俗,绿的不艳。
两只鸳鸯的翅膀用了四种深浅不同的线,过渡得极其自然。
“我绣了一个多月。”翠兰的手指下意识往自己那条不太利索的腿上摸了一下。
“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姜棉接过枕套,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的走线干干净净,线头全部藏进了布料里,一根都没露出来。
这活儿,别说“手艺不好”了,就是搁在县城绣品店里,都能当样品挂。
姜棉指尖轻轻抚过枕套上那对鸳鸯的翅膀,鼻尖没来由地一酸。
她记得第一次见翠兰的时候。
那是一个因为腿伤而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怎么出门的女人,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现在她站在这儿,腰背虽然不算挺直。
但双手递出来的那个布包,捧得稳稳当当的。
一个月。
一针一线。
是她重新走入人群之后,交出来的第一份手工活。
姜棉把枕套贴贴整整地叠好,抱在怀里。
“翠兰姐,这是我收过最好看的枕套。”
翠兰的嘴唇抖了一下,眼圈泛红,但没哭。
她使劲点了点头。
大刘站在旁边,喉结剧烈颤动了一下,粗糙的大手在袄子下摆紧紧抓着。
他慌乱地背过身去,胡乱蹭了一把眼睛,闷着头盯着黑乎乎的院墙一声不吭。
陆廷走过来,从姜棉手里接过枕套,轻轻放在堂屋桌子最上面的位置。
他又转身把张婶那双千层底布鞋放在旁边,没让别的东西压着。
大刘转回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
“廷哥,嫂子,明天搬家的时候,新房里那些重家伙什,我带人搬。”
“不用你们两口子动手。”
陆廷冲他点了下头。
两个男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一下点头的分量,比说一百句客套都重。
……
夜深了。
来送礼的人都走完了。
煤油灯的灯芯挑得不高,堂屋里昏昏沉沉的。
姜棉坐在床沿上,面前堆着大大小小的贺礼。
鸡蛋、辣椒、红纸、酸菜坛、苞谷酒、千层底布鞋、鸳鸯枕套……
全是些粗糙的东西,不值多少钱。
但她一件件翻看的时候,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陆廷在旁边收拾明天要搬去新房的行李。
他把姜棉的衣服一件件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箱子最上层。
自己那几件换洗的衣服则随手摆在最下面。
收拾到一半,他忽然停了手。
姜棉余光扫到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
红布包很小,也就巴掌那么一点。
陆廷没打开,拇指在布面上来回蹭了两下,动作极轻。
然后他又小心翼翼地揣回了贴身的兜里,那个劲头,跟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
姜棉嘴角往上弯了弯,没吭声。
她知道那是什么。
自己之前说过,想要每个月都收到一件饰品。
这是陆廷上次在旧货市场淘到的那块紫檀老料,他这些天晚上在阁楼工作间里叮叮当当的,还以为自己不知道。
那种紫檀木屑特有的檀香味,早就顺着楼梯缝飘进卧室了。
藏得跟做地下工作似的,每天早上还特意洗手洗三遍去味。
傻子。
姜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偷偷笑了一下。
陆廷收拾完箱子,伸手拉绳子关灯。
“睡吧。”
“嗯。”
姜棉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
……
茅草屋里,姜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身边的铺位轻轻动了一下。
陆廷起身了,动作极轻,被子掀起来又放下去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屋外没了声响,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紫檀香,顺着门缝悄悄溜了进来。
像一只温柔的手,拂过她的鼻尖。
姜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她嘴角噙着一抹甜甜的笑意,在安心的香气里,重新沉入了梦乡。
屋外,月华如水,将整个院子照得清清亮亮。
陆廷蹲在院墙根的月影里,一米九的魁梧身躯弓着。
他手里没拿工具,只是用一块柔软的棉布,裹着那支早已成型的紫檀木簪。
用粗糙却极其轻柔的力道,一遍遍地盘捻摩挲。
簪身修长,打磨得温润细腻。
簪头的位置,精巧地刻着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山雀,羽毛的纹路根根分明,连爪子上的细小关节都清晰可见。
他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每盘一会儿,就把簪子凑到月光下细细端详。
似乎想把这月色,连同自己满腔的爱意,一并揉进这温润的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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