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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芒阅读网 > 疏勒古卷:沙海千年鉴 > 第二十二章 治沙
 
建中三年(公元782年),立春之后,龟兹城外的风,裹着黄沙,愈发硬了。
白日里,天光明晃晃地压下来,城头、田埂、渠口、荒滩,一处处都被照得发白;到了午后,风起,黄沙顺地而行,先是薄薄一层,渐渐便厚起来,贴着人脚面、车轮和墙根,一点一点往前推。
远处望去,城外那些新开的屯田,仿佛浮在一片灰黄之上,随时都会被吞没。
李长安站在城东旧屯边,眯着眼,许久没有动。
他眼睛坏了以后,白日尚能看个大概,到了申酉之交,便只剩模糊一团。
看不真切,反倒逼得他更用心去听、去摸、去闻。
此刻,风从正北偏东来,带着沙土和草根的涩气,吹过那些刚起色的麦畦,发出极轻的刷刷声。
那声音很薄,像有人拿手指抹过纸面。
跟在他身边的是几个屯田军吏、两个老渠工和十余名军户。
这些人。起初并不怎么信他。
一个眼睛快废了的年轻校尉,从长安回来,说要教他们看地、分水、挡沙。
听着总像有些笑话。
可这段时间下来,在李长安的指导下,他们也确实铸出了勉强可用的新铜钱(按:敦煌文书记载,大历初年安西军就曾尝自铸钱币,但“万无一成”,以失败告终),做出的铁镞也比之前更结实。
到了这会儿,众人对李长安,已然信服,都相信他说的法子会有用,甚至担心他哪天真看不见了,这些好不容易拾回来的法子,会不会也就跟着断了。
“李将军,”一个老军户弓着背站在一旁,抬手挡着风,低声问道,“这几垄麦,眼下看着还直。可这两日沙气重,怕是要糟蹋了。”
李长安没有急着回话。
他缓缓蹲下身,手先探进麦畦边的土里,捏起一把,放在指腹间轻轻一搓。
土还算润,没有板结。
随后又摸了摸麦苗根部,叶尖虽细,倒不蔫。最后,他偏过脸去,闻了闻风里带来的气味。
“风一坏,沙便起。”他站起身,用手里的木杖朝远处几片荒滩比了比,“不先拦风,秋后还得埋种。”
众人都望过去。
那几片荒滩原本只是零零散散起着几簇枯草,如今被春风一刮,已经现出一条条细小的沙舌,正朝屯田边上慢慢卷来。
若再放任几个月,到了夏末秋初大风正盛的时候,这些沙舌便会连成面,到时不用吐蕃放火,地自己就先叫沙吃了。
如此一来,若要种地,便不能只管下种,得先保地。
可怎么保,城里许多人其实没有底。
李长安也没有读过专讲“治沙”的书。
他只是把从前在于阗河边那座山堡看过的老法子,和在长安借来的农书、水利簿子里那些关于“因地为用”的道理,一点点拼起来,再拿眼前这片地试试深浅。
“先种树。”他说。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都愣了愣。
一个年轻军吏忍不住道:“这地方,粮都未必养得活,还种树?”
李长安转过头,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看他,又像根本看不清他,只能凭声音辨位置。
“正因为粮养得难,才得先养地。”他说,“不把风挡住,种多少都白搭。”
那老渠工在一旁点了点头,低声接道:“是这个理。旧年城北那一片,便是风先起,沙后卷,最后连渠也埋了。”
李长安又道:“胡杨、红柳,先栽这两样。别往田中间种,要种在屯边、渠边和墙边。”
“为何?”那年轻军吏,依旧不解。
“它们命硬。”李长安答得很短,“根扎得深,先把沙拽住。”
龟兹周边的老军户都知道,沙里能活的树,本就不多。
胡杨和红柳,是少数能在这样的风土里扎下根去的。
旧年驿路边上、废堡旁,还常见些活了几十年的老胡杨,一半枝干枯朽,一半竟还发绿,叫人看了心里都发硬。
红柳更低矮,却也更密,根也狠,能往沙里扎下去,把浮土一点点扯住。
“人手够吗?”郭怀安拄着拐,从后头慢慢走了过来。
这些日子,他不再只坐在作坊门口,也会时常来看田、看渠、看那些新冒头的事物。
他走得还是那样缓慢,右腿拖着,木拐一下一下点在硬地上,声音清脆,却透着一点寂寥。
“够不够,都得干。”李长安没回头,只顺着声音答道,“树不是今天栽明天就成,得趁着这会儿还有点墒气,先下去。等再过半月,土一干,想栽都难。”
郭怀安点了点头。
他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一动。
树不是今天栽,明天就成。
安西不也是这样?
眼下他们做的这些,铸钱、补甲、种树、修渠、分水和屯田……
没有一件能立刻救命,可若不做,明年便真要没活路了。
安西如今活着,靠的不是一场胜仗,也不是长安那道圣旨,而是这些要在往后几个月、几年,甚至十几年里慢慢见效的东西。
“传下去。”郭怀安道,“城里各坊、各军户,凡能出人出手的,每三日轮一拨。先在城东旧屯外围种,种不活再补,不能停。”
“喏。”军吏应了。
事情便这样铺开了。
第二日清晨,城门一开,便有一队队军户和老卒,背着木锹、短镐、草绳和树苗往城东去。
胡杨苗是从旧河湾边刨来的,根部裹着湿泥和旧布;红柳枝则一把一把捆着,拿麻绳扎紧。
到了地头,先挖坑,不挖深,只求能护住根;再埋泥、压草、覆一层碎土,防风一吹便把根露出来。
李长安不再一处处都亲自站着,只把几处最紧要的地方走了一遍,告诉众人:“坑口不要太大,风进得太多。”
“枝子斜着插,别直愣愣顶风。”
“渠边那一线先下胡杨,外头再用红柳补。”
这些话,落下去都管用。
有几处地,沙太浮,树一插下去便歪。
军户们试了几次,急得冒火。
李长安便叫他们去割芦苇、砍旧红柳枝,先编成一片片薄篱,贴着地面压在树周边,再覆沙再夯。
“别只顾着栽树。”他说,“得先把风压住。”
这法子其实也不是什么高深道理,不过是把人和树都当成要在沙里活命的东西来看:先活,再长。
可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旁人听着,便格外能记得住。
到了四月初,城东旧屯外围便慢慢起了一条淡淡的树线。
远看不成样子,不过是些稀稀落落的细枝,可它们到底立住了。
风再来时,先拍在那一排枝条和芦篱上,越过时便散了些劲,地上的浮沙果然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朝田里滚。
城中人看见了,心里那点惊疑便又退了一分。
作坊那边,也没闲着。
李长安开始教匠人和军卒,用红柳和芦苇做“夹沙墙”。
这一回,连郭怀安都来了兴趣,拄着木拐在一旁坐下看稀奇。
先是把红柳枝削短,编成一层层薄网;再在网之间填入掺了黏土的湿沙,一层一层铺平,再夯。
最外头,还压一层切碎的草和细沙。
这墙不高,立出来也不甚好看,可非常有韧性。
风来时,不像干土墙那样多吹几次寒风便裂开了,反倒会被红柳和草筋拽住,不易松散。
一个年轻木匠起初不信,拿锤柄在夯好的墙面上敲了敲,见它只微微发闷,并不酥松,便“咦”了一声。
“这比单用夯土结实。”他说。
“不只是结实。”李长安坐在阴处,慢慢道,“更是耐风。”
“结实的墙,未必耐得住风沙;只有扛得住风沙的墙,才能在安西多站几年。”
这句一落,旁边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郭怀安原本只把这法子当作小巧。可听见“多站几年”四个字时,心口忽然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多站几年。
如今的安西,哪一样关民生的事物,不是在争这几年?
争田地不叫沙埋,争城墙不叫风裂,争人不叫病和饥饿先磨死,争孩子长大之后,还有城可守,还有地可种。
郭怀安看着那面还未干透的“夹沙墙”,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念头——这墙像极了他们这些人。
外头看,都是破的、旧的、丑的;里头却一层拽着一层,紧紧地咬着,不肯散。
想到这里,他忽然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那条腿仍旧麻痹,垂在木凳边,不像是长在自己身上的物什。
他原以为,废了便是废了,只能退到后头,眼看着别人去做事。
可眼下看着这城里一天天多出来的树线、土墙和钱声,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人不冲在前线,也还能守城。
这个念头,叫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夕阳偏西时,孙大壮又从大龙池北堡来了。
这一回,他是专程来调人手的。
北堡那边的外墙叫风削坏了一大段,要补。
可北堡如今能抡夯杵的人手越来越少,他只得进城来调些军户和老匠过去。
进门时,他先看了看那一排起了色的树线,又看了看新垒的夹沙墙,竟半晌没说话。
“咋了?”郭怀安问。
孙大壮蹲下来,随手抓起一把土,摸了摸,才低声道:“我先前只道长安带回来的,不过是几本书。如今看着,倒像是把几条命从纸里挖出来了。”
郭怀安听了,没笑,也没接话。
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坐在阴处、正闭着眼听铁匠报火色的李长安。
那孩子的双眼,如今更差了。
可安西眼下最亮的,偏偏也是他脑子里那些从长安背回来的知识。
人世有时就是这样。
亮处先灭,暗处反倒生出光来。
那日晚上,郭怀安回到自己那间小屋,腿疼得厉害,半夜都没睡着。
外头的风一直没停,卷着沙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他躺着听那声响,忽然想起长安城里那些纸窗后头的灯,想起四方馆里那一盏盏不灭的火,又想起陈默死前那句:“我等。”
那时他没听懂。
如今才慢慢明白。
陈默等的,哪里只是那封表送进大明宫。
他等的,是安西还有没有本事,再往后活出一点样子来。
想到这里,郭怀安慢慢伸手,把枕边那枚建中钱握进掌心里。
铜钱粗,边也不齐,硌得手心发疼。
可他握着它,心里竟渐渐稳了些。
他知道,等明日一亮,城里的炉火还会接着烧,军户们还会去渠边踩泥,孩子们还会去树线边捡粪,孙大壮还会回北堡数箭数粮,李长安也还会坐在那阴处,把更多活命的法子,一句一句教给旁人。
安西仍旧没有救兵。
可安西,也还没有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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