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01年的华科大硕士，六年沪市投行经验。
这履历放在2008年的大治县，简直是降维打击。
“既然是梅老力荐的，能力自然毋庸置疑。”沈一鸣放下茶杯，“梅老在电话里，可曾跟你提过入职条件？”
“院长提过……说是硕士毕业的底线，月薪一万。”
一万？
这种级别的高级金融人才，放在沪市轻轻松松年薪几十万。
在这穷乡僻壤虽然算天价，但买断这六年经验，未免太委屈人了。
他刚半张开嘴，对面的钱晖却如惊弓之鸟般站了起来：“沈总！如果您觉得一万太高，八千……不，五千也行！”
钱晖双手攥着裤管，显得有些狼狈：“只要能进公司，工资少点真没关系！我现在真的太需要这份工作了！”
沈一鸣微微一愣。
“钱哥，别急。家里是出什么事了吗？”
钱晖颓然跌回沙发：“三月份，我爸突发脑溢血，命保住了，但彻底瘫痪在床。老家医疗条件差，我本想把他接去沪市，可他脾气倔，一上火车就血压飙升、情绪失控……根本没法走。”
男人的肩膀开始不可抑制地抽动：“我老婆她是我大学同学，跟着我在沪市吃了六年苦。为了我爸，她二话没说把工作也辞了，跟着我回这小县城。这半年来，为了治病，积蓄掏空了，外面还欠了一屁股债。她一个沪市待惯了的高级白领，现在每天去给人家打零工赚菜钱……我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没用啊！”
他盯着沈一鸣，目光中透着破釜沉舟的坚毅：“沈总，我不怕吃苦，加班熬夜全当喝水。只要您肯收留我，工资低点我也认了！”
沈一鸣十指交叉抵在下颌：“钱哥，你误会了。”
钱晖身子一僵。
“我刚才想说的是，以你的资历，一万太低了。”
“月薪一万二，五险一金全额交。以后根据操盘业绩，年底拿项目分红。上不封顶。”
钱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沈、沈总……这……”
“不用谢我，这是等价交易。”
“资本家从不发善心，我看中的是你未来能给我赚回十倍百倍的利润。”
“沈总大恩，钱某这百八十斤交代给您了！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随时。”
“今天哪怕你只坐在这里喝茶，也算你一天全薪。”
“那……我现在就去楼下！”
钱晖激动地直搓手。
“我老婆还在楼下大厅等着。这衣服就是她昨天拿打零工的钱，去商场专门给我买的，说是面试得有个人样……我得赶紧去告诉她！”
沈一鸣的目光顺势落在那件衬衣的领口。
水洗标上那串英文Logo，正是老妈赵淑梅每天打工服装街里常见的底商专柜货。
“等等。”沈一鸣出声叫住正要转身的钱晖，“嫂子以前在沪市，是做什么工作的？”
钱晖愣了愣：“她是做英语翻译的，专攻涉外合同和商业文件。在沪市好找工作，可回到大治这小地方，根本没有对口的企业。”
沈一鸣眼底闪过亮光。
自己正愁备战高考没空处理那些海外做空账户的繁琐文件，懂金融的英语翻译，在县城简直是稀有动物。
一旁的王慧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板神色的变化，掩唇轻笑：“钱哥，这回你可是撞大运了。咱们沈总这摊子铺得大着呢，估计是准备把生意直接做到华尔街去。”
钱晖挠了挠头，尴尬地赔着笑。
沈一鸣一拍大腿：“钱哥，让嫂子别去打那些没用的零工了。明天你们夫妻俩一起办理入职。她的岗位是总裁办涉外秘书，待遇差不了。”
钱晖惊得连连摆手：“这……这怎么行！沈总，您还没面试过她……”
“不需要面试。”
沈一鸣转头看向窗外刺眼的烈日：“一个能在你跌落谷底时，砸锅卖铁为你父亲治病、倾尽所有为你保留体面的女人。人品就是最硬的通行证。”
钱晖再次感激涕零。
沈一鸣道：“反正你们也不急别的事，不如中午就在单位吃午饭吧！”
片刻后，磨砂玻璃门再次被推开。钱晖小心翼翼地领着一个女人走入大厅。
女人约莫三十上下，眉目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陈旧的细框眼镜。
她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沈总，这就是我媳妇，刘雯。”钱晖挺直了脊背。
刘雯猛地抬起头，目光撞上坐在真皮沙发里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男孩，眼神瞬间有些发飘：“您……您真打算招我？我在大治这地方，英语翻译根本派不上用场……”
沈一鸣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双语人才在未来的资本市场就是长了眼睛的刀，大有用处。前期你的工作很简单，辅助钱哥搜集筛选资料。月薪，先定八千。”
刘雯倒吸一口凉气，细框眼镜后的双眼瞪得滚圆，双手猛地捂住嘴唇：“这……这比我们在沪市打拼时的工资还要高啊！”
“拿多少钱，干多少活。”沈一鸣身子往后一靠，目光转向一旁眼眶同样泛红的钱晖，“家里老人谁在照顾？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大本营不能出乱子。”
“沈总放心！”钱晖猛地站直，“我妈身体硬朗，全天候在床前伺候着。我们夫妻俩现在没有半点后顾之忧！”
沈一鸣点点头，视线转向旁边早已看呆的王慧：“慧姐，带他们去工位，配两台性能最好的台式机。另外……”
“嫂子，这两天有空研究一下怎么翻墙。我要外网第一手的全球金融新闻，每天早上，原文打印好放在我桌上。”
刘雯愣在原地。一个十八九岁的县城高中生，张口就是翻墙摸外网金融盘子？
她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拉着钱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转身跟着王慧走向办公区。
还未等沈一鸣喘口气，玻璃门外猛地传来一阵粗犷的笑骂声。
“慢点！磕掉一个角，把你们这群兔崽子全卖了都赔不起！”
唐生智大步流星地跨进门，身后跟着满脸堆笑的韩棋。
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吭哧吭哧地抬着一张崭新的大茶桌，一看就价值不菲。
沈一鸣眉头一皱，起身迎了上去：“唐叔，这阵仗够大的，我这庙小，装不下这尊大佛啊。”
“小什么小！”唐生智大手一挥，指着里间办公室那茶几满脸嫌弃，“那破玩意儿赶紧扔了！堂堂千万级别风投公司的老总，办公室连个像样的茶室都没有，传出去也不怕同行笑掉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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