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黄土，烟尘漫过豫皖苏的荒坡，离根据地核心愈近，空气里的紧绷却未半分消散。
王成虎骑在最前头，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像探针似的扫过路两旁的沟坎和远处光秃秃的土坡。
他身后的战士两人一组，默契地将林薇四人护在中间，沈耘和陈明远骑马，林薇和杨筠则轮流乘坐那副简易驮架。
走了大半天，日头开始西斜，给荒凉的田野镀上一层惨淡的金边。估摸着再有小半日就能进入根据地核心区域，连空气里的紧绷感都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前方岔路口的缓坡后，隐约传来零星枪声和几声沉闷的爆炸，不算密集，却绝不是训练或打靶的动静。
王成虎猛地举起拳头，队伍瞬间勒马停住，战士们的手悄无声息按上腰间枪套或背后长枪。
“排长，动静在东北边，离咱们约莫二里地，隔着那道梁子。”一个耳尖的战士侧耳听了片刻，低声报告。
“不像鬼子大队。”
王成虎眯眼判断，“枪声杂，有汉阳造也有中正式，爆炸是手榴弹和咱们的小炮。”
他看向陈明远，“陈干事，你们在这儿隐蔽，我带两个人摸上去看看。”
“一起去。”
陈明远沉声道，“枪声规模不大，怕是小股袭扰，我们离远些观察一下。”
王成虎略一思忖点头，留下两名战士护卫驮架和林薇、杨筠，其余人下马，将马牵到路旁干涸沟渠拴好，跟着二人猫着腰，迅速爬上旁边长满枯草的土包。
趴在土包顶，借着枯草掩护望下去，前方地势略低的收割后庄稼地，此刻成了小战场。
约莫五六十个穿灰蓝色制服、衣装杂乱但臂章依稀可辨的士兵，正依托几辆打坏的独轮车和地埂，朝着另一侧猛烈开火。他们进攻的方向，是一处靠着坡地的土围墙院子，看着像个村寨或屯粮点。
“是唐博恩的人！”
王成虎啐了一口，脸色沉下来，“这帮龟孙子鼻子倒灵，准是闻着咱们运粮的动静，想来打秋风抢物资！”
防守一方的火力明显更猛更准，土墙后和院角矮坡上，不时传出短促连贯的点射，那是56式半自动步枪特有的节奏，压得进攻方抬不起头。
偶尔“嗵”的一声，迫击炮弹从院内飞出，落点刁钻，要么砸向人堆，要么封堵退路，炸得灰蓝军服的士兵狼狈不堪，攻势很快被压制，成了僵持的对射。
“咱们的人守得稳。”
沈耘观察着，语气带了自豪，“看火力配置是个加强排，配了机枪和迫击炮，唐博恩这点人，啃不动。”
林薇也凑了过去，她看得分明，进攻方人虽多些，却打得毫无章法，乱哄哄一片；防守的八路军人数少，却进退有据，枪声疏落却致命，炮火精准，装备和战术素养都高出一大截。
战斗没持续太久，进攻方见占不到便宜，反倒撂倒十几个，士气瞬间低落。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挥着手枪喊了几句，残余士兵交替掩护着后撤，丢下几具尸体和哀嚎的伤员，仓皇逃向来路。
八路军也没追击，只加强了警戒，枪声很快停歇，只剩硝烟和血腥味在风里慢慢弥散。
“呸！属鬣狗的，闻着腥就来咬，也不看看自己牙口！”
王成虎骂了一句站起身，“没事了，咱们的人控住场子了。这帮顽军，正面打鬼子是怂包，算计自己人倒来劲！”
一行人回到拴马处，林薇脸色发白，不是怕，是气的。
她坐上驮架，忍不住转头对着身侧策马并行的陈明远道：“陈干事，刚才那些玩意儿是国民军吧？不去打日本人，跑来偷袭咱们？这叫什么事！简直是不要*脸，背后捅刀子的玩意儿！”
越说越气，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唐博恩他们真**的，不干人事，*****…………”
她声音又急又气，带着现代人的直白，杨筠就在旁边，闻言脸瞬间微红，忙伸手轻轻戳了戳林薇的胳膊，眼神往前面的战士们瞟了瞟，示意她收敛些。
前头的王成虎和战士们显然也听见了，都装作没听见，脊背挺得笔直，只是拿缰绳的动作都稍显僵硬。
陈明远清了清嗓子，假意咳了两声掩饰尴尬，侧过身低声道：“林薇同志，注意言辞，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头别这么说话。”
林薇心里的火还没消，白了他一眼，没吭声，腹诽道：更难听的还没骂呢，这种货色根本不配讲客气。
陈明远瞧出她的气性，也没再苛责，只是放缓语气，策马离她再近些，声音平静地分析：“你的心思我懂，但对唐启明这帮人，不能用寻常道理去看。”
“一来，他们未必信咱们真的不缺粮，频繁运粮在他们眼里，要么是疑兵计，要么是认定咱们得了横财，想来抢了削弱我们；
二来，他们更怕咱们坐大。咱们在敌后坚持抗日，发动群众，根据地连成片，队伍越打越强，装备也越来越好，这对他们而言，比日本人更扎眼。”
“重庆那边有既定的方针，明面上的大规模摩擦顾忌舆论，但这种小股偷袭、抢物资的勾当，既能给我们制造麻烦，又落不下实锤，对他们来说，是一举多得。”
林薇听着，胸口的闷气一滞，随即堵得更严实。
历史书上的文字终究是冰冷的，亲耳听、亲眼见这同室操戈的龌龊，才真正体会到民族危亡关头仍不忘内耗的齿冷与心痛。
“所以在他们眼里，抗日是次要的，守着自己的私利和权位才是第一位的？”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难掩的疲倦。
“至少唐博恩这类人，大抵如此。”陈明远没有否认，“世间也有张将军那样的爱国者，值得我们敬佩，但更多人身处乱世，心思早已偏了。这就是敌后斗争的难处，我们既要扛着鬼子的炮火，也要提防背后的冷箭。”
队伍继续前进，绕开了方才的战场。夕阳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旁偶尔能看到匆匆掩埋的新土，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硝烟味。
林薇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这片饱经战火、内外交困的土地，后世而来的单纯义愤，渐渐沉淀成一种更沉重、也更坚定的认知。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势渐渐开阔，终于见着了人间烟火气：修补整齐的田埂，伪装巧妙的瞭望哨，还有牵着驮马、背着物资匆匆而过的民兵。
风里飘来炊烟和晚饭的香气，远处村庄还传来孩子们不那么连贯，却透着活力的抗日歌声。
“到了！”王成虎脸上终于露出笑，指着前方倚着山脚、房屋相对集中的区域，“那就是咱们指挥部所在的宋家峪！”
村口早有接到消息的哨兵等候，查验过王成虎的凭证，立刻有人飞奔进去报信。
林薇几人被引着，穿过几条打扫干净、墙上刷着抗日标语的小巷，走到一处立着青石台阶的宅院门口。
这该是村里最大的宅子，原先该是乡绅地主的住处，如今门口站着持枪警卫，院墙上拉着天线，处处透着紧张却有序的军事气息。
他们刚踏上台阶，院里就传来一阵洪亮又透着急切的笑骂：“到了？可算到了！快让开，我瞧瞧，这一路累着没！”
门帘一掀，一个身形魁梧、肩背宽厚的中年汉子大步流星走出来，正是司令员庞劲川。
他面色黝黑，眉宇间带着军人的英武与爽朗，络腮胡修剪得整齐，丝毫不见邋遢。
他身后跟着政委滕子恒，一身灰布军装笔挺，神色沉稳，眼底却藏着笑意；参谋长张振邦站在一旁，身姿挺拔，眼神干练，难掩期待。
庞劲川的目光扫过四人，在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的林薇脸上顿了一瞬，随即大手重重拍在陈明远肩上，力道十足：“好！明远同志，辛苦你了！一路担惊受怕，总算把咱们的宝贝安全带回来了！”
他又依次看向沈耘、杨筠，最后目光落回林薇身上，咧开嘴笑开，语气热情又直爽，带着几分真切的亲近：“林薇同志！咱们又见面了！”
他故意顿了顿，哈哈大笑，“路上也瞧见了吧？咱们这家底，可巴巴盼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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