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嬷嬷没有撂下话就走，张嬷嬷的指甲都在掌心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她心里头其实是不服气的，一个连正经名分都没有的管事娘子，凭什么能让她这个在裴府待了多年、伺候过正经世子妃的陪房嬷嬷低头认错？论资历，她伺候女主子的时候，姜芸娘还在闺中描花样子呢。
可眼下似乎没有别的选择，陈嬷嬷给了台阶，自己若不识趣，小事就会变成大事……到底是在内宅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人了，审时度势的本事还是有的，张嬷嬷把不甘压进肚子里，转身往回走。
这会儿，姜芸娘已经重新坐在软榻上看起了账本，欢欢和明哥儿在她身边爬行着相互追逐。经过前面一遭，周奶娘也没了睡意，干脆坐在一旁纳鞋底。
张嬷嬷的脚步停在了门槛处抬起又放下，她到底还是没有迈步进来：“姜娘子，老奴方才多有冒犯，言语无状，冲撞了您。老奴给您赔不是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老奴一般见识。”说着，她老实巴交的弯腰鞠躬。
姜芸娘放下手里的账本，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张垂下去的老脸上嘴角都是往下撇的。
心口不一四个字清清楚楚地写在张嬷嬷脸上，但姜芸娘没有拆穿她，只淡淡道：“张嬷嬷请起吧，您也是为了明哥儿好，这份心本身是好的。”
听着像台阶，实则不然。张嬷嬷只觉得脸上烧的慌，“老奴……老奴先下去了。”不等回应，她垂着眼转身逃离。
周奶娘目送张嬷嬷的背影消失，这才放下手里的鞋底，凑近姜芸娘，满脸的忧心忡忡：“姜娘子，这张嬷嬷怕不是个好相与的。您看她那个样子，嘴上认错，心里头指不定怎么想的呢。尤其是您还占着未来世子妃的名头……”
“我知道。”姜芸娘拍了拍周奶娘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目光落回账本上，“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我会小心的。”
周奶娘看着她这副不惊不躁的样子，莫名的也安心了下来。是啊，姜娘子可不是一般人，以往跟她作对的哪一个能落了个好……
临近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周奶娘放下针线活，起身去点灯。火折子轻轻一吹，暖黄色的光逐渐将整间屋子填满。
“姜娘子，您饿不饿？我去膳房拿晚膳。”周奶娘轻轻盖上火折子，回头看了姜芸娘一眼，“您想吃什么，粥面还是米饭？”
姜芸娘正执笔在表格里计算纯利润，闻言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随口应道，“我都行，一切从简就好。”
周奶娘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两个小家伙疯玩了一个下午，这会儿头挨着头挤在软榻角落暂时休战。姜芸娘算完最后一笔账，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靠在椅背上休息。
门忽然又响了，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正说着，她的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茧。它落下后就慢慢地收紧了，开始缓慢而有力的揉捏。
“看了一个下午？不是说了不累着自己吗？”裴隙的声音带着温柔的责备从头顶传下来，姜芸娘反倒有些不习惯。
她微微侧了侧身，想要避开他的手，“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再动，我的手伸向哪里可就不一定了。”他的手掌纹丝不动地跟了过来，从肩膀捏到了脖颈。
姜芸娘的脸上飘起了两朵红云，小声辩驳道：“哪有男人服侍女人的？再说了，孩子们都还在呢。”
裴隙闻言，余光瞥了一眼软榻上的两个小家伙。欢欢的小手搭在明哥儿的肚子上，明哥儿的小脚丫翘在欢欢的腿上，两个人互相扒拉的专注着呢。
“孩子们看就看呗。”裴隙的语气理所当然，指尖在她的肩胛骨处打了一个圈，“这叫会疼人。再说了，男主外女主内，功劳都是一样的，谁不比谁轻省。你累了我给你捏捏肩怎么了？”
姜芸娘一时语塞，细想下来夫妻本就是分工合作的，可只是他们还不是夫妻啊……可这话姜芸娘没说出口，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不太想反驳了。
她垂下眼，不再避开他的手，任由他的手指在她肩头揉捏着。屋内安静了片刻，门被敲响了。裴隙的手收了回去，姜芸娘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进来。”
门被推开了，三个小丫鬟手里端着托盘鱼贯而入。而托盘上的碗碟里盛着的菜肴，无一不是菜色精致，摆盘讲究。
三个小丫鬟把菜摆好，退到一旁，垂手站着，领头的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朝姜芸娘福了福身，脸上带着一种殷勤的笑容，“姜娘子，晚膳送来了。您看看还缺什么？奴婢再让膳房添。要是没有旁的吩咐，奴婢们就先退下了。”
姜芸娘的目光从那些菜上扫过，重新落回领头丫鬟脸上，“这又是孙嬷嬷的主意？”
丫鬟一愣，随即笑眯眯地点头：“是呢，孙嬷嬷说姜娘子操持中馈辛苦，得多补补。这些菜都是孙嬷嬷亲手做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姜芸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丫鬟们在裴隙落座后也很有眼力见的退了出去。
门轻轻被带上，等丫鬟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姜芸娘脸上的那点温和才慢慢收了回去。
今天早上和现在这两顿不合规矩的膳食串在一起，她越想越觉得不对。
十二道菜，道道都是费时费工的功夫菜，膳房每个月的开支是有定数的，每一笔采买都有记录。孙嬷嬷一个管膳房的，上哪儿弄这笔钱？
“刚才那丫鬟在撒谎！”姜芸娘整理好思路，语气笃定，“孙嬷嬷没那么大的权利。她在膳房做了几十年，是个本分人，从来不做逾矩的事。让她做一顿丰盛的早膳她可能会做，让她连着两顿越格抬升我的饮食？她不会。她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银子。”
裴隙的目光冷了下来，他轻轻拍了拍手，啪啪两声后，屋顶传来轻微的踩踏声，像是有人在瓦片上轻轻点了一下脚。下一秒，一道黑影从窗外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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