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命令一下去,各地纷纷展开了行动,许多地方的干部都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尤其是那些在督导组的报告里,被李默划进“第二类”的县、市干部,心里最先发凉。
还没处理的这类人,在作风上没有太大问题,在工作上却是有着不小的问题。
他们大多没有把钱塞进自己腰包,可为了平账、遮羞、保乌纱帽,挪款下单、突击扩产、催着合作社和工厂日夜赶工,什么招都使过。
前些日子,这些花招虽然已经被督导组看穿,可因为省里还没有最后下处理决定,刀子始终悬在头顶上,没有真正落下来。
这短短一个多月,督导组已经通报处置了20多个县市的干部,有的书记和县长一起抓了,有的是撤职,有的是全省点名批评……
正式处理和通报出来的干部,光有级别的,就不下百人。
至于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的,那就更多了。
剩下这些还没被点名、还没被带走的,觉也睡不好。
白天强撑着,晚上睡不着。
听见电话响,心里就是一颤。
每天看到报纸,第一眼先找有没有自己县的名字。
半夜惊醒过来,摸到床头,先摸文件,再抽烟缓缓。
一个个生怕哪天省里督导组的同志就将自己抓起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也没出什么事,他们以为只要后面把事情补圆,把账面做平,把工地上堆出点像样的东西,甚至赶紧将学校建设起来,说不定这次的事情就能过去。
可仁丘油田大会战一起,这点侥幸,转眼就被碾得粉碎。
省里的命令又硬又直。
凡是已经订下的建筑材料,不分本县、外县,不分学校工地还是别的项目工地,只要不是眼下万万停不得的紧急工程,一律重新登记,一律统一调拨,一律优先供应仁丘。
这一来,过去那些遮遮掩掩的东西,就全见了光。
最难受的是那些在外县下过订单的地方县。
电话来得很快。
有的是对方县委办公室打来的。
有的是当地书记、县长亲自打来的。
有的合作社直接发了加急电报。
贤安县县委办公室里,县里刚刚动员完,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赵云亭和县长张泊明两人一夜没睡,桌上摊着报纸、调拨单和一堆没来得及整理的订单清单。
听见铃响,张泊明猛地抬起头,赵云亭脸上的肉也跟着抽了一下。
“喂?哪里?我是贤安县的张泊明。”
电话那头是大兴县的李时庄,声音很客气,却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泊明同志,你们县在我们大兴县可是下了好大一笔订单。
省里的命令,你们也收到了,这批砖瓦、水泥……省里统一调拨了。
仁丘那边先要,原先的订单,我们县的合作社工厂都无法完成了。
定金账目都在,回头再给你们算。”
张泊明脸色一下变了,捏着电话线的手指都发白了。
“全部调拨?一点也没有?”
“对,一点也没有。”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我们不讲信用,实在是情况特殊。
你们也别为难下面的合作社,现在全省都是这个规矩。”
张泊明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知道了。”
他把电话放下,脸上像蒙了一层灰。
赵云亭盯着他,声音发紧:“大兴那边?”
张泊明苦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没了,全没了,砖瓦、水泥……50多万元的订单,都没有了。
说是——优先仁丘。”
屋里一下死寂。
两人前段时间为了这些订单,不知道联系了多少关系,催了多少趟车,花费了大力气,才把材料一点一点抓在手里。
为此还去截胡其他县的订单,平白无故得罪了不少同志。
眼看着这些东西就能拿来平账、充门面、盖学校,如今却被省里一纸命令,提了个干干净净。
过去费尽心机做的那些功夫,回头一看,竟像是在替仁丘提前备料。
这滋味,说不出的窝囊。
外县的订单没了,本县的库存也一样捂不住。
红砖多少、水泥多少、石灰多少、木料多少……先前还能在账目上腾挪一二,有个说辞。
现在却得老老实实一笔一笔登记造册,往上报,往省里送,再一批一批调去仁丘。
报得越清楚,他们心里越是发凉。
因为报上去的,不只是材料。
还有他们前段时间那点小心思、小花招,连同那些东挪西借的操作痕迹,也一并递到省里眼皮子底下去了。
可哪怕如此,也得报。
不报不行。
报纸上首长视察仁丘的照片都登出来了,省里又明令统一调拨,这个时候谁敢瞒报?
一旦被查出来,往轻了说是拖国家重点工程的后腿,往重了说,一个破坏国家重点工程的罪名就跑不了
真要深究,脑袋够不够砍,谁心里都没底。
赵云亭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
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满了,烟灰落得到处都是。
张泊明在屋里来回踱步,踱了几圈,忽然停住,低声抱怨道:“他妈的,费了这么多劲,到头来还是替别人……”
赵云亭没接话,只是把报纸慢慢摊开,又看了一眼头版上的照片和通稿。
仁丘喷油。
首长视察。
一个新的石油基地将在汉北省建设。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他眼里扎。
他盯着报纸,眼里的慌乱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
“老张。”
“嗯?”
“这是风险,也是机会。”
张泊明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他。
赵云亭把手里的烟头摁灭,低声平稳地说道:“刀还没落下来,说明我们还有口气。
现在什么也藏不住了,订单也没来了,那就不藏了。”
“我们以前折腾出来的这些合作社砖窑,工地上的建筑材料,现在全成了仁丘大会战现成的急需品。
别的县还在凑,可我们手里是有东西的。
这时候再坐办公室里,写材料、编理由,那才真完了。”
张泊明站在原地,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也慢慢亮了起来。
他听明白了。
躲不过,那就别躲。
藏不住,那就狠狠干。
只要贤安县能把这摊子东西狠狠干起来,干到仁丘石油基地看见,干到省里看见,干到督导组都挑不出毛病,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后面无论怎么处理,也比现在什么都不做的好。
想到这里,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开会。”
“现在就开。”赵云亭站起身,抓起外套:“把常委、各局的同志全给我叫起来,我们重新调整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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