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新生一走,李默心里就盘算了起来。
祁首长这次的指示,该如何去执行,要执行到什么程度呢?
还没彻底下定决心,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
门一开,陈耀华快步走了进来,脸上的神色有些认真。
李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陈耀华把门带上,走近了几步,压低了声音。
“李主席,您让我查的那位女同志,我这边查出了一点点情况。”
李默放下手里的笔,示意他继续说。
陈耀华立刻说道:“她叫顾明英,是京城大学那边分配过来,到省办公厅实习的学生。
这个身份,表面上是没问题的。”
李默点了点头,神情不变:“然后呢?”
“然后……”陈耀华顿了一下,语气更低了些,“我不太放心,又专门去了一趟档案管理室,把她的档案调出来看了看。
档案处的同志说,这份档案…有点问题。”
李默眼神微微一凝。
“什么问题?”
“履历能对得上,但有几处调转手续接得很急,像是临时补上去的。
还有两页材料的笔迹不太一样,像是后来补填的。
档案处那边的人说,不敢肯定有大问题,但总觉得这份档案做得不够严整。”
陈耀华说到这里,又赶紧补了一句:“现在学生分配工作的时间还没有到,不应该这么快,我们省政府办公厅也没有打过申请要人。
我回来之后,立刻又给京城大学那边打了个电话,问了问顾明英的分配和学籍情况。
京城大学那边说,要核实一下,再给我一个正式回复。”
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李默坐在那里,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顾明英这个人,本身倒未必有什么问题。
可问题不在她本人,而在于——能把人通过京城大学这种渠道,直接送进省办公厅来。
这就不是小事了。
要真有问题,那也不会只是一个实习人员的问题。
能把手伸到这种分配问题上来,后面牵扯出来的,就不会是小鱼小虾。
陈耀华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请示道:“李主席,要不要先做点什么动作?
比如先把她调离办公厅,或者让公安口那边暗中再摸一摸?”
李默却摇了摇头。
“先不要动。”
陈耀华一愣。
李默低声道:“人既然已经进来了,真要有问题,现在一动,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先等等京城大学那边的回复再说。”
他顿了顿,淡淡补了一句。
“能通过京城大学这种渠道把人送进来,要是真有问题,那就是条大鱼。”
陈耀华刚要点头,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李默伸手拿起话筒,照例先开口:“喂,我是李默,哪位?”
电话那头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一个熟悉又极有辨识度的声音就顺着话筒砸了过来。
“李默!你小子现在长本事了是不是?”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震得李默耳朵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把话筒拿远了一点。
这声音太熟悉了。
李默愣住了:“骆首长,您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我怎么了?”骆首长在电话那头气得直哼哼:“我让你帮忙照顾照顾人,你小子就是这么给我照顾的?
还要打电话查档案?查底细?
怎么着?
你李大主席是不是还准备成立个专案组,把人当特务抓起来,好好审上一审?”
“啊?”
李默彻底懵了。
他的脑子飞速旋转,突然,像是一道闪电劈过。
他猛地想起了上次在京城,临别前骆首长跟他说的话。
李默拿着电话,脸涨得通红,知道自己这是弄错了,这后面的“鱼”太大了。
只好连连赔笑:“老首长!误会!天大的误会!
您当时也没说是位女同志。
今天我刚回来,看见有同志在我办公室打扫卫生。
您也知道我这机密文件多,我这不出于保密纪律的本能反应……”
“哼,你是不是还要查一查我呀!”
骆首长在电话里又气又笑:“小顾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他父亲你也知道,是我们……英烈之后!
我看你小子就是个棒槌,打仗搞经济是一把好手,过日子就是个榆木疙瘩!
我告诉你,人我可是给你送过去了,你要是照顾不好,回头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是是!首长批评得对!我保证完成任务!”
李默硬着头皮立下军令状,好说歹说,这才把老首长给安抚下来。
挂断电话,李默摸了摸鼻子,感觉脸颊还在发烫。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刚才还准备去“抓特务”的陈耀华。
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屋里安静得很。
陈耀华把头微微一低,随即动作极快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叠剪报和一张报纸,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赶紧递了过去。
“李主席,这是办公厅今天整理出来的一些材料……您先看看这个。
情况…不太好。”
李默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再说刚才那件事,顺手把报纸和剪报接了过来,掩饰了脸上的尴尬。
“报纸怎么了?最近还有比仁丘发现石油更大的事情不成?”
李默一边问,一边低头看去。
这一看,他脸上的尴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峻。
这不仅有《汉北日报》,还有几份京城的大报,甚至还有一份内部传阅的报纸摘要。
而这些报纸的版面上,铺天盖地,全都是针对汉北省的评论文章!
不是表扬,而是声讨。
《教育是百年大计,岂容朝令夕改?》
《斯文扫地!大学城变包工队,这是对学子的侮辱!》
《论地方建设中的急功近利:不能以牺牲教育为代价!》
再往下翻,类似的东西更多。
有的写得还算克制,说教育是百年大计,汉北省发展工业固然重要,但不能因眼前建设之急,就动摇高等教育的根基。
话不算太重,可句句都带着责问。
有的则明显带着冷嘲热讽。
说什么“嘴上尊师重教,手上拆校修井”;
说什么“青年学子满怀希望准备报考,结果学校还没影子,砖瓦已经拉去给油田盖宿舍了”;
说什么“汉北省高等教育荒唐到要让学生‘先建校,后上课’!
让那些拿笔杆子的精英学子去搬砖、和泥,这是对教育的亵渎!”;
还有人说得更尖刻,几乎就是明着质疑汉北省前段时间那番大张旗鼓的高等教育规划,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拿来造势、拿来当宣传政绩的幌子。
最狠的几篇,甚至已经快指着鼻子骂了。
字里行间,全是“短视”“逐利”“以工业压教育”“拿学生前途换政绩”这样的词。
陈耀华站在一旁,小心地说道:“这些有的是京城那边报纸上的原文,有的是省里这边转载整理出来的,还有一些是教育界座谈会上的发言摘要。”
李默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一篇一篇往下看。
屋里静得只剩翻纸的声音。
越往后看,李默的脸色越平,可陈耀华反而越觉得有点发凉。
因为他知道李默的脾气,若是当场拍桌子、骂两句,事情反而没那么严重。
可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地往下看,才说明他真在往心里去。
好一会儿,李默才把最后一页放下。
闭眼沉思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些话又过了一遍。
隔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看来,有些同志对这件事,意见很大啊。”
李默抬起手,抽出几张最近的《汉北日报》。
“教育界有看法,不奇怪。
一些人有意见,也不奇怪。
可就连我们省的报纸都转载发表了,这就很有意思了。
这里面大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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