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过后,傍晚时分,上门来探听消息的私商大多都离开了。
而刘友谦家里的客人,还是有不少。
刘友谦没有把人请到正厅,而是安排在后院一间不算太显眼的小会客室里。
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圈椅,炭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桌上放着几碟瓜子、花生和点心。
看上去像是要跟几位旧友喝茶闲谈。
可坐在这里的人,都不是来喝茶的,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聊。
赵明晨来得不早不晚。
他进门的时候,刚刚泡好茶,见他来了,众人都笑着站起来迎了两步:“赵会长来了,快坐。”
赵明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坐下后先跟几人寒暄了一下,谈了谈最近各行业的趣事。
刘友谦也不急,顺着说了两句。
两人都是老狐狸,谁也不肯一上来就把话说透。
九鼎棉纺厂的老板冯克亭有些坐不住了,直接说道:“赵会长,刘会长,你们就别打机锋了!
外头都快炸锅了,你们倒是给个准信。”
冯克亭把茶杯往面前推了推,眼睛发亮地问道:“仁丘石油基地那边的事情,到底准不准?省里是真要让我们参与,还是先放个风试试?”
刘友谦笑着没有回答,抿了一口茶才说道:“老冯,急什么?先喝口茶。”
冯克亭哪有心思喝水,摆了摆手:“喝什么茶?这回要是真能从仁丘石油基地那边吃上一口,那可不是小买卖。
等消息落定了再动,那还有什么机会!”
赵明晨听到这里,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不轻不重地说道:“冯老板,这是国家重点工程,不是菜市场抢肉,话不能这么说。”
冯克亭一怔,随即笑了笑:“是,是,是我说得粗了。
我这不是想响应省里的号召,为国家建设出力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本正经,可屋里众人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想的根本就不是这一套。
福星肥皂厂的老板李春民这个时候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引起了刘友谦的注意。
刘友谦笑着问他:“李老板,你有什么打算?”
李春民的福星肥皂厂因为在去年省里工人罢工中率先妥协,立即开工生产。
反而因此博得了一些美名,市场占有率越来越大,规模也发展壮大起来了。
加上今年初,因为粮食案件抓了不少人,他反而成了新定市很有实力的实业家。
他回答道:“仁丘石油基地的订单听着香,可真要吃,也得看看自己牙口硬不硬。
接小了,没意思;接大了,万一原料、工人、机器跟不上,砸的可是自己的招牌。”
冯克亭嗤笑了一声:“你就是太谨慎,国家工程,怕什么?
只要能拿到定金,原料可以去买,人可以去招,机器不够可以添。
机会来了,不先扑上去,还等什么?”
李春民看了他一眼,淡淡回应道:“扑上去容易,摔下来也容易。”
冯克亭脸色微微一沉。
气氛一时有些僵。
刘友谦这才把茶碗放下,慢悠悠地说道:“李老板这话也不是没道理,仁丘石油基地这块肉很大,但大肉也有大肉的吃法。
谁都想咬一口,可真要一口咬大了,噎死人的事,也不是没有。”
华兴纱厂的老板陈兴发,自从上次工人罢工围了他的家,他就谨慎了很多,暗暗问道:“刘会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省里放出的风声,大家伙都听说了。
仁丘石油基地那可是国家级的大工程,光投资就有好几个亿!
可年初省里抓粮商那股狠劲,大家伙可都看在眼里。
这次突然说要给我们私营工商者分一杯羹,不会……不会是个坑吧?”
冯克亭一听,笑了一声:“老陈你胆子是越来越小了。
仁丘油田想要建设,那需要的物资是海量的。
你没看最近报纸上的消息,我们省建设学校的物资都被运去建设油田了。
但那点物资够吗?
那批物资价值能有多少?缺口可是大得很!
我说过,市场还是离不开我们,省内现在除了我们,还有谁有能力生产出那么多的物资。”
冯克亭这话,获得了不少人的赞同。
好几个亿的投资,光靠国营工厂的产量,短时间肯定是满足不了。
这分一部分订单给他们私营,也是合情合理。
陈兴发对此也无话可说,心中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谨慎过了头。
“谨慎些也好。”刘友谦说道:“现在这时候,胆子太大未必是好事,胆子太小也未必能活得稳,关键还是得看准风向。”
这句话一出,屋里总算安静了些。
赵明晨慢慢开口道:“风向其实已经很明白了,省里既然放出话,就说明这事不是空穴来风。
可具体拿多少订单出来,有哪些需求,给谁做,这都还没定。”
冯克亭立刻接话:“所以才要早动,真等定下来了,还轮得到咱们?”
李春民问道:“怎么动?直接去省政府问?还是往仁丘跑?”
冯克亭哼了一声:“路子总是人走出来的,工商联会多往省政府跑跑。
另外统战口那边也是会有消息,我们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由自主往刘友谦和赵明晨身上看去。
屋里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件事,普通办事员那里打听不出什么真东西。
真要往上递话,他们能接触的,主要还是得靠工商联和统战部这些单位。
刘友谦没有接话,而是看向赵明晨。
赵明晨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贸然往上挤,不妥当。
省里刚放风,我们就一窝蜂扑过去,难看,也容易让上面反感。
依我看,先摸清口径,再看省里到底想要什么人接受订单。
是有实力?
还是有口碑?”
亦或是愿意配合省里安排?”
李春民把话接了过去:“这三样,恐怕一样都少不了。”
刘友谦终于点了点头:“不错,仁丘石油基地的分量太重,谁接了单子,谁就站到风口上,可以吃撑。
但质量、工期、账目,哪一样出了差错,都不会是小事。”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
“所以,我今天留下各位,不是说马上去抢单子,而是想大家先把心里话说一说。
能不能单干?
要不要抱团?
谁适合做什么?
这事要先想清楚。”
“抱团?”冯克亭眉头一动,他除了棉纺厂比较大,其他工厂规模一般,涉及建材类的更是少之又少。
要是抱团,对他来说,是很有好处的。
赵明晨也点头道:“单独一家厂,未必吃得下省里的要求,这次的订单估计不会小。
可若是几家联合起来,大家一起去承包,再明确分工,倒是更有分量。”
李春民低头若有所思:“建材、运输、被服、修配……这些活本来就不是一家能全包的。
要是真能抱在一起,确实比单打独斗稳。”
陈兴发却有些不满:“抱团是抱团,可到时候谁说了算?谁出头?谁拿大头?”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这才是问题的根子。
大家嘴上说着抱团,可真到了订单、定金、原料、分工、利润,谁会愿意吃亏?
赵明晨皱了皱眉,语气沉稳地说道:“现在谈谁拿大头还早,还是先弄清楚门往哪边开,再说怎么进门。”
刘友谦很是赞成:“赵会长说得对,真要有人先去探,也不能乱探,要找对门。
工商会这边,只能打探打探消息,说话没份量。
统战部好歹是省里的重要部门,哪怕现在说话不太行,但是级别在哪里,应该知道具体消息。”
说到“统战部”三个字,屋里不少人的神色都动了动。
汉北省统战部部长周新生。
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不陌生。
前段时间,统战部的声音不算大。
汉北省一门心思抓国营、搞合作社、抓工业项目,不少私商都觉得统战部说话不如从前管用了。
可现在不一样。
省里要团结私营工商业者参与仁丘建设,这样的事情,不找统战部找谁?
冯克亭第一个说道:“那就去找周部长!”
赵明晨立刻皱眉:“你急什么?这么多人一起去,像什么样子?”
刘友谦也看了冯克亭一眼:“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显得太急。
我们要让省里知道,我们愿意出力,也有能力出力,是来为国家做贡献的。”
冯克亭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却不以为然。
这种时候,谁不抢先一步才是傻子。
这一场小聚没有谈出什么正式结果。
临散之前,赵明晨嘱咐了一句:“大家先不要乱跑,各自把家底摸清楚。
能做什么、能出多少车、多少人、多少料,心里先要有数。
回头省里真要问起来,我们也好应对。”
刘友谦也跟着说道:“我这边再探探统战部的口风,大家先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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