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丘的油井喷了，汉北省的大会战打响了。
李默虽然人在新定市，但每天送到他办公桌上的汇报文件，摞起来足有半尺高。
他收到统战部送来的会议纪要时，已经是下午。
陈耀华把文件放到桌上，低声说道：“李主席，这是统战部那边送来的，说是昨天同工商界代表和民主人士座谈的情况。”
李默“嗯”了一声，拿过来翻开。
纪要写得不长，前面几段，说的是工商界人士反响热烈，纷纷表示愿意为仁丘石油基地建设贡献力量。
中间写了几个代表的发言，说得都很漂亮，什么“响应号召”“支援国家重点工程”“不负省里信任”之类。
后面，则夹着不少周新生自己的功劳。
统战部积极协调，及时做工作，工商界代表在统战部引导下统一了思想、提高了认识……
李默看着这些话，笑了笑。
但是会议纪要里提到的另一点，引起了他的注意。
工商界代表刘友谦建议，若仁丘石油基地确实需要私营工商业参与，单个企业恐怕难以承担较大任务，是否可以由工商联出面，组织部分企业按行业联合起来，统一上报，承接订单。
李默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上停了下来。
“联合起来……”
他轻轻念了一句，眼神慢慢变得认真。
这倒是有点意思。
私商们中有人想抱团，这是好事！
仁丘石油基地的需求到底有多大，李默心里比谁都清楚。
别看这段时间汉北省动作很快，建材、钢铁、木材、运输，各条线都在支援仁丘石油基地，可这只是第一波。
真正的大建设一旦铺开，井区、生活区、仓储区、道路、供水、供电、铁路支线、后续厂区，一样样都要大量的物资。
红砖、水泥、钢材、木料、管件、机械配件、劳保用品、运输车辆、生活物资……一个个需求大得吓人。
哪怕李默提前做了一些准备，又是号召合作社大步向前，又是提出要搞高等教育，找各种理由扩产！
各地合作社工厂的确扩产了，国营厂更是直接拉满。
可就算这样，后续也不宽裕。
李默伸手从旁边抽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省计划小组送来的《各地建材及工业配套产能汇总》。
上面数字密密麻麻。
大兴县红砖产能增长最快，但煤炭供应紧张；
白山县木料往外运输，山路运输压力大，维护困难；
各地合作社工厂扩张很快，但设备简陋，合格率还不稳定；
运输系统叫苦连天，汽车稀缺，牲口车也不够，运输队、修理队、装卸队都在缺人……
翻到最后面，还有各地地委、县委报上来的情况。
这些汇报文件不像前面那些大报告那么漂亮，甚至有些写得很直白。
“本县缺乏物资，农具厂扩建停滞，恐影响秋后农具供应。”
“当地群众新建砖瓦房热情高涨，若生产的砖瓦都运输到仁丘，会影响合作社群众的积极性。”
“本地新建项目急需水泥，若继续全部调往仁丘，工业生产会推迟。”
这些抱怨的事虽然不一定是真的，但这些意见不能不重视。
仁丘石油基地重要，但汉北省不是只有仁丘。
群众要盖房子，小工厂要扩建，水利工程要修，合作社也要发展。
这些事情一件看着不大，可加在一起，需求一样吓人。
如果把全省国营和合作社工厂的产能都压到仁丘石油基地，短时间内当然能撑出声势。
可时间一长，地方上许多建设就会被拖住。
到时候，仁丘石油基地是起来了，但下面怨气也起来了。
李默把产能汇总和地方叫苦的汇报放到一边，又重新看向统战部那份会议纪要。
私商抱团。
这件事，是个好事。
单个私营工厂规模小，生产不稳定，账目也乱，接大订单容易出问题。
可要是按行业抱成团，由工商联出面牵头，统战部先摸底，省里再定规则，那就不一样了。
将分散的资本先集中起来。
集中起来之后，才能做统一安排、统一审查、统一调度。
集中了，改起来才简单。
李默放下会议纪要，又从文件夹深处抽出一份财委会下发的文件。
文件封面上，标题写得很清楚：
《关于有步骤地将十个工人以上的…工业基本上改造为公私合营企业的意见》
李默把文件摊开，重新看了一遍。
文件是一月底出台的，上面批准是3月份的事，下发有一段时间了。
从今年起，企业公私合营，已经正式提上了议程。
对汉北省，上面也有任务要求，今年要有步骤地推动一批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合营企业年产值大约1500万元。
这个任务，对现在的汉北省来说，很简单。
按照企业价值估算，也就是几百万元上下。
这点任务，实在有些小家子气。
如今祁首长有指示，要让私营工商业者参与仁丘建设；
财委有文件，要推动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
仁丘又有实实在在的产能缺口；
私商中有人还主动提出要抱团承接订单。
几股风凑到了一处。
很是有趣。
李默合上文件，直接给孙兆臣打了个电话，让他来一趟。
没过多久，孙兆臣便赶了过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李默桌上摊着的几份文件，李默还在纸上写着什么。
孙兆臣心里一动，知道这恐怕不是小事。
“李主席，您找我？”
李默把统战部纪要递过去：“你先看看。”
孙兆臣接过来，低头快速看了一遍。
看到周新生那些请功话，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等看到工商界代表提出抱团承接订单时，他的眼神明显停了停。
“他们倒是会想办法。”孙兆臣说道：“单个吃不下，就想着抱团。”
“你觉得怎么样？”李默问。
孙兆臣想了想：“有好处，也有麻烦。
好处是力量能集中，真要按行业组织起来，确实比一家家散着好管。
麻烦是，一旦他们抱成团，就相当于组织起来了，不容小觑。”
李默点点头，指着产能汇总和地方叫苦的汇报。
“这个报告你也收到了，该如何处理？”
孙兆臣脸色严肃了起来，沉声道：“省里的产能，确实吃紧了。
但根据我们最新的调查，等上一等，等合作社和国营厂扩产后，情况会发生很大改变。
不过总体来说，还是匮乏！”
李默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几份文件：“不是吃紧，是很吃紧。
国营厂和合作社工厂现在必须优先供应仁丘石油基地，但地方建设也不能全放弃。
所以，私营工商业这股力量，是时候让他们进场了。”
孙兆臣抬起头，看向李默。
李默继续说道：“他们既然想吃这口饭，就让他们来吃。
尤其是抱团这个想法，我看大有可为。
让他们按行业组织起来，一些小的工商业者，只要有人担保，也可以加入到其中一起出力。
人多力量大，这话不只是说给合作社听的，也可以说给他们听。”
孙兆臣听到这里，心里已经隐约明白了李默的意思。
可他又担心尾大不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说。
李默又说道：“你那边，最近工商界反应怎么样？”
孙兆臣立刻答道：“很热闹，省工商联那边电话不断，甚至不少人直接来打听。
地方上也有汇报，说很多私营工厂、商号、运输行都想参与。”
他顿了顿，说出了统战部会议纪要上没有的内容：“不过，也有顾虑。
有些人怕仁丘是国家重点工程，标准太高，自己做不好，有些人怕省里借机查账，还有些人担心，省里会秋后算账……”
李默笑了笑。
“有顾虑是正常的，没有顾虑，反倒要小心了。”
他把统战部的会议纪要重新拿起来，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既然有顾虑，那就想办法打消顾虑，让他们踊跃起来。”
李默朝他招了招手。
孙兆臣一怔，往前凑了几分。
李默压低声音说道：“祁首长离开那天，你也在。
你私底下跟工商联、跟那些大老板吹风的时候，要把祁首长抬出来。
首长那天的话很明确，要‘关照’一下，给他们一颗定心丸！”
孙兆臣脸色瞬间大变。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李默。
有些事私下风声一放出去，效果却比红头文件还大。
特别是对那些私营工商业者来说，他们可以不信下面某些干部的话，却一定会看首长的风向。
孙兆臣抬眼看了看李默，只见李默也在盯着他。
孙兆臣沉默片刻，才郑重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
李默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另外，私商抱团这件事，要鼓励。
可以通过工商联和统战部，把这个意思放出去。
告诉他们，仁丘石油基地需求很大，单打独斗不一定吃得下。
大家联合起来，按行业分工，反而更容易取得省里的信任，也更容易接到稳定任务。”
“可以举合作社工厂的例子。”
李默语气很自然：“你看这些合作社工厂，过去一家一户、一村一社，能做多大？
现在联合起来以后，承接订单，扩大生产，带动就业，哪一样不是越来越快？”
“私营工商业者也是一样。真想在国家重点工程里发挥作用，不能还抱着过去小作坊、小买卖那一套。”
孙兆臣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简简单单让他们抱团接单。
这是把私营工商业往“联营”的路上引。
李默这时又把财委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个文件你也看过，目前还是通知，暂时还没有统一的规定和办法出台。
我们汉北省要先走一步，看看这里面的水深不深！”
这份文件孙兆臣自然是看过并学习的，知道上面的想法。
“上面有指示，财委有文件，仁丘有需求，私商有热情。
这四样凑到一起，我们若只是给他们分一点订单，挣几个钱，那就太浪费了。”
孙兆臣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李默桌上的那张稿纸。
李默缓缓说道：“趁这个机会，对我们省内的私营工商业，好好做一次改造。”
李默的声音如同惊雷，让孙兆臣心中的猜想得到了印证。
“我准备先从几个方面入手。”
“第一，统一原料。
凡是参与仁丘石油基地订单的私营企业，主要原材料要接受省里统一调拨或统一审核。
钢材、水泥、木料、煤炭、棉布、油料这些东西，不准私下囤积，不准倒卖，不准借国家工程哄抬价格。”
“第二，统一价格。
订单价格，由省里根据成本、人工和合理利润核定。
可以让他们挣钱，但不能让他们借国家工程漫天报价，赚暴利。”
“第三，统一账目。
承接仁丘订单的企业，必须单独设账。
定金、工程款、原料款、工资款，全部分清楚。
财政、工商、税务都要能看。”
“第四，统一验收。
产品、材料、运输、修配，都要按国家工程标准验收。
质量不过关，退回。
弄虚作假，直接抓起来！”
“第五，工会进厂。”
听到这一条，孙兆臣眼皮微微一跳。
李默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凡是参与国家重点工程的企业，必须保障工人权益。
工资、工时、安全、福利，要有制度。
工会要进去，不是摆样子，是要监督。”
“第六，税务和银行联合审查。
参与订单的企业，贷款、结算、纳税、信用，都要由财政和银行一起审。
谁是真有实力，谁是空壳接单，谁账上干净，谁账上有鬼，都要看清楚。”
李默一条条说完，屋里静得只剩挂钟的声音。
孙兆臣站在那里，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六条，看起来每一条都合理。
国家重点工程嘛，统一原料，防止倒卖；统一价格，防止乱报价；统一账目，防止挪用；统一验收，保证质量；工会进厂，保障工人；税务银行联审，控制风险。
没有一条能说不对。
可这六条加在一起，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私营企业的原料、利润、账本、质量、工人、资金，全都会被省里抓住。
他们以为自己是按要求来接订单的。
可只要一只脚迈进来，许多东西就不再只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孙兆臣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李主席，这样一来，怕是会有人退缩。”
“退缩的，就说明他不适合吃这口饭。”
李默神色平静：“想赚钱，又不想守规矩，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孙兆臣点了点头。
李默又说道：“不过，这些规矩不能一开始就拿出去吓人。”
孙兆臣抬头。
李默淡淡道：“先让他们报材料，报得越详细越好。
企业规模、工人数量、产能、原料来源、库存、银行往来、纳税情况、工资发放……都要报。
让统战部和工商联继续在前面做工作，你这边继续把风吹热。
等他们把家底报上来，再把规矩亮出去。”
孙兆臣深吸了一口气，郑重说道：“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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