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没有停。
从城西枫林别苑到江景壹号,二十公里的路程,林烨开了四十分钟。
不是路况不好。
是他需要时间收拾自己。
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的指节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金色光芒。那是太古气运灌注五成经脉之后的余波。普通人看不见。但他自己能感觉到。
像一团烧得发烫的炭,嵌在骨头缝里。
他把车停在江景壹号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熄了火。
后备箱里已经空了。天残老叟被他丢在了枫林别苑的客厅地板上,跟陈之遥放在一起。一个废人。一个活死人。剩下的事情不需要他操心。周正邦那根线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林烨推开车门。
暴雨倾盆。
他没有打伞。站在雨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纯阳正气顺着经脉运转了三个周天。衬衫上沾着的那点血迹在高温下蒸发。鞋底碾过的玻璃碎屑也被震落。
三秒之后,他身上干干净净。
只是湿透了。
像一个被暴雨淋了一路的普通年轻人。
他提起脚步,往家走。
江景壹号。
凌晨一点十七分。
整栋别墅只有一楼客厅的角落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很微弱。像一只萤火虫。
林烨走到门口。掏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他听到了里面有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翻身。
他插入钥匙。轻轻一拧。门锁发出了极轻的咔嗒声。
推开门。
暖气混着淡淡的白茶香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沙发上,林清雪蜷缩着身体。膝盖抱在胸前。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长发散落在靠枕上,衬着丝绸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
她睡着了。
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有些干。
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她发给林烨的那句话上。
“你在哪?”
发送时间:23:41。
距离现在,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林烨站在玄关处,看着沙发上的她。
身上还在滴水。
啪嗒。
一颗水珠落在了门口的瓷砖上。
声音很小。但林清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素来清冷如冰的眸子里,此刻全是迷蒙。像是还没从浅眠中完全清醒。
三秒。
视线对焦。
看清了玄关处站着的那个湿漉漉的男人。
“林烨?”
声音带着鼻音。沙沙的。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薄毯滑落。露出了丝绸睡衣包裹的纤细腰线。
林烨正要开口说“我回来了”。
话没出口。
林清雪已经站起来了。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三步走到他面前。
然后做了一件让他彻底愣住的事。
她把脸埋进了他湿透的胸口。
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力气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你怎么才回来。”
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的布料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和后怕。
林烨的身体僵了半秒。
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这一整晚的煎熬和不安,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抬起手,放在了她的后脑勺上。湿漉漉的手指穿过她柔顺的长发。
“嗯。回来了。”
林清雪没有动。
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好一会儿。
她才松开手。退后半步。低着头。
耳朵尖红透了。
别墅上千万的女总裁。清雪集团的掌舵人。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让无数男人闻风丧胆的冰山女王。
此刻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一样不敢抬头。
“你……你全身都湿了。”
她终于找到了一句正常的话来说。
“嗯。”
“你等一下。”
她转身跑上楼梯。动作很快。赤着的脚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啪啪的轻响。
不到一分钟。
她捧着一条干净的浴巾和一套居家衣服下来了。
“去浴室换了。”
“好。”
林烨接过衣服。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
冰凉的。
她等了一整晚。连暖气都没开足。
林烨看了一眼她脚上套着的毛绒拖鞋。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兔子。
和她平时在公司穿的定制高跟鞋完全是两个画风。
“你脚冷不冷?”
林清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耳朵又红了两个色号。
“不冷。你管好你自己。”
“嗯。”
“快去洗。”她推了他一下。手碰到他的手臂,触感湿冷。皱了下眉。“你的体温也太低了。是不是在外面淋了很久?”
“没多久。”
“骗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衣服都能拧出水来。”
林烨笑了一下。没解释。
他很清楚自己的体温为什么低。动用太古气运碾碎天残老叟的经脉之后,体内灭世厄运就开始不安分了。不是爆发的那种。是一种隐隐的、深层的寒意。
像冰水在骨髓里流淌。
但他不能说。
林清雪盯了他两秒。认出他又开始糊弄自己,但没再追问。退后一步,把浴巾塞到他胸口。
“热水已经烧好了。浴室里有新的洗漱用品。在第二个抽屉。”
“你连这都准备好了?”
“你今天出门之前,我就让阿姨多准备了一套。”
林烨的动作停了一下。
从今天下午出门之前。
那时候他还没走。她就已经做好了等他回来的准备。
他没说什么。接过浴巾。转身进了一楼的客卫。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那股嵌在骨缝里的寒意才缓缓退去。
他闭着眼睛,让滚烫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脑子里翻过了今晚发生的所有事。
天残老叟的八方同击。碎裂的膝盖骨。变形的双臂。
陈之遥瘫坐在大理石地板上时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五颗悬在半空中的子弹。
然后。推开家门时。那盏暖黄色的灯。
和沙发上蜷缩着等他的那个人。
他用力搓了两下脸。把热水糊了一头。
“活了两辈子,”他在心里默默开口,“头一回被人等。”
淋浴结束。他穿着林清雪准备的灰色棉质家居服走出来。尺寸刚好。连袜子都放在了叠好的裤子上面。
头发还半干着。
林清雪站在开放式厨房里。
锅里烧着水。案板上切好了姜丝和红枣。
林烨靠在厨房门口的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丝绸睡裙的下摆堪堪遮住膝盖。光着的脚踩在厨房的瓷砖地板上。她够不到高处的红糖罐子,踮起的脚尖绷成了好看的弧线。
他走过去。从她身后伸手把罐子拿了下来。
距离太近了。
他的下巴几乎贴到了她的头顶。能闻到她发丝间那股淡淡的白茶味道。
林清雪的手顿在了半空。
“谢……”
“你从来都不知道红糖在第三层柜子里。”林烨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她的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以前不喝这个。”
“那你现在煮给谁喝?”
“……闭嘴。”
她一把夺过红糖罐子。低着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姜茶煮好了。
红枣配老姜和红糖。香气很浓。
林清雪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递给他。
“喝完就去睡觉。明天还有事。”
林烨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很甜。姜味也很重。明显不是林清雪平时的审美。
“你是不是把整块姜都放进去了?”
“……你嫌弃就别喝。”
“没有。”他又喝了一大口。“很好喝。”
林清雪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距离他大约一个手臂的长度。
膝盖蜷着。薄毯重新盖在腿上。但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今天……你去哪了?”
“处理了点事。”
“什么事?”
“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安静了几秒。没有追问。
因为她知道。他不想说的事情,问也没用。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
她不害怕了。
以前她会害怕。害怕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男人,会在某一天毫无预兆地消失。
但今天。
她在暴雨中等了他三个小时。
他回来了。
浑身湿透。眼底带着倦意。但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这就够了。
她把头靠在了沙发靠背上。眼睛半眯着。
“你别走了。”
声音很轻。带着困意。
林烨放下空杯子。看了她一眼。
“不走。”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之后有规律的呼吸声响起。她睡着了。
头歪向一边。快要滑到沙发扶手外面。
林烨伸手把她的头扶正。她却在睡梦中本能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然后整个人倒在了他的肩膀上。
长发铺散在他的手臂上。白茶味近在咫尺。她的呼吸温热而均匀地打在他的脖子侧面。
林烨低头看了她一眼。
体内的灭世厄运安静得不像话。
先天道体的清气如同暖流一样渗入他的经脉。不需要肢体接触。仅仅是这个距离。就足以让那头沉睡的凶兽老老实实。
他没挪开。也没动。
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
窗外暴雨渐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落地窗上。声音催眠。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在只亮着一盏灯的客厅里。
安静地睡了过去。
……
清晨。
七点十五分。
“啪。”
一声清脆的瓷器落地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林烨猛地睁开了眼睛。
林清雪也惊醒了。她的脑袋还枕在他的肩窝。右手不知何时搭在了他的胸口。
两人同时抬头。
楼梯拐角处。
赵紫萱穿着一件白色真丝吊带睡裙。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丸子头。脸上还有刚醒时的睡痕。
她手里原本端着一杯水。
现在那杯水已经摔在了楼梯台阶上。碎成了三瓣。水洒了一地。
她的表情非常精彩。
先是错愕。
然后是不可置信。
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让整栋别墅温度骤降的冰冷上。
“林……清……雪。”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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