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岚抱起胳膊,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眯了眯,像是在心里打着算盘。
她的手指头在自己的胳膊上敲了几下,节奏很快,敲了十来下之后忽然停了。
“三百两。”
杨昊摇头,依旧伸着那五根手指。
“五百两。”
尉迟岚往前迈了半步,斗篷在她身后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三百五。”
杨昊连眼皮都没抬。
“五百两。”
“四百两!”
尉迟岚又往前逼了一步,鼻尖差点戳到杨昊的下巴,呼出的热气喷在他领口上。
“四百两,够你全村吃一年了!”
杨昊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离得太近,睫毛一根一根地都能数清楚,眼睛里的光咄咄逼人,但嘴角那道压不住的弧度出卖了她。
她不是在生气,是在享受这场讨价还价。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截。
“五百两。”
尉迟岚立刻接上。
“四百二。”
“四百五。”
“四百七。”
杨昊把手掌摊开,伸到她面前。
“五百两,少一文都不卖。”
尉迟岚盯着他的手掌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移到他的脸上。
她的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在嘴里把那个价钱嚼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奸商。”
杨昊把手掌往她面前又递了递。
“买不买?”
“买!”
尉迟岚一巴掌拍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掌心贴掌心,声音又脆又响,把槐树上蹲着的一只麻雀都惊飞了。
“五百两,成交。”
杨昊把手收回来,摊开手掌朝上。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尉迟岚在袖口里摸了摸。
手指头从袖口探进去,从左摸到右,又从右摸到左,什么也没摸出来。
她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又摸了摸腰间。
腰间挂着一个绣花钱袋,瘪瘪的,按下去只有布料的厚度。
她又绕到马鞍边上,把手伸进褡裢里翻了好一阵子,翻出来一块干粮,半截蜡烛,一卷麻绳,就是没有银子。
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塞回去,动作越来越慢,脸上的表情从理直气壮变成了心虚。
她把手从褡裢里抽出来,掌心里空空如也,朝杨昊摊了摊。
“出门急,没带够。先欠着。”
杨昊看着她巴掌心空空如也的模样,笑了一声。
“你出门什么时候带够过钱?欠多久?”
尉迟岚立刻伸出一根手指头,脸上的心虚一扫而空,像是刚才翻不出钱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最多一个月,连本带利还你。”
“一个月可以,不用利息。”
尉迟岚凑近一步,仰起脸来。
“那行,先把皮子给我。”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鼻尖上那层被冷风吹起的细绒毛。
鼻尖上还挂着一点清鼻涕,亮晶晶的,她也没擦。
眼睛也是亮晶晶的,从下往上盯着他,一点都不害臊。
杨昊用食指抵着她的额头,不轻不重地往后一推。
“皮子可以拿走,欠条得写。”
尉迟岚被他推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上的马尾辫跟着晃了晃。
她也不恼,转身从马鞍上的褡裢里翻出纸笔,趴在马鞍上写欠条。
写完了拿起来吹了吹墨,往杨昊怀里一塞。
“喏,收好了。”
杨昊说我还没看。
尉迟岚已经从他手里把白狼王的皮扯了过去抱在怀里。
白色的狼皮搭在她大红斗篷上,像雪堆上落了一团火。
“不用看,少不了你的。对了,你这白狼王怎么打的?”
杨昊指了指脖颈的位置。
“一拳打在这道旧伤上,旧的伤口崩开,再补一刀。”
尉迟岚抬起头来,眼睛又亮了。
“这故事好。回头我编个新戏本,白狼王大战杨二郎。这皮子就是戏台上最好的道具,往台上一挂,看的人就知道是真的。等戏本编好了,在万花堂唱,请你来看。”
“别忘了你的戏本有一半是我的功劳。”
尉迟岚摆了摆手,抱着狼皮往马前走。
“知道知道,到时候分你钱。”
她把狼王皮横搭在马背上捆好。
枣红马被狼皮的气味惊了一下,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往前蹿了半步。
她一把拽住缰绳,手掌在马脖子上拍了两下,低声说了句什么,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她低头看着杨昊,嘴角还是翘着的。
“走了。”
杨昊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枣红马驮着一身雪白的狼皮跑上土路,扬起一阵尘土。
那团白色在枯黄的田野里越来越小,拐了个弯,消失在山脚后面。
他转身回了院子,把欠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数目写得很清楚,五百两。
他笑了一声,把欠条叠好放回怀里。
下午,杨昊到办事处去看护村队训练。
刘大柱正带着队员练棍阵,钱飞和王时各领一队,杨尚文在边上盯着。
杨昊看了一阵正要走,杨松从村口那边跑过来。
这小子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杨昊跟前弯着腰直喘,手里还攥着那把弹弓,皮筋被他手心里的汗浸得发亮。
“二哥,村口来了个人,说是找你的。”
杨昊问他看清楚是什么人了没有。
杨松拿袖子抹了一把鼻涕,摇了摇头。
“不认识,穿着衙门的衣裳,年纪不大,看着挺急的。都跑出汗了,像是一路没歇。”
杨昊皱了皱眉,往村口走去。
远远看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县衙的皂衣,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腰里的革带上挂着一柄制式腰刀。
那人正仰头看槐树上挂着的那几根祈福的红布条,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把他的视线也带得一晃一晃的。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是齐同伟,比上次在县衙门口见的时候更瘦了些,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陷下去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像是好几天没刮过脸。
嘴唇干得起了皮,嘴角还有一道裂开的血口子,大概是被冷风吹的。
看到杨昊,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紧张。
他的眉毛拧着,嘴角虽然往上翘,但嘴角那道裂开的血口子也跟着被扯了一下,疼得他眼角抽了抽。
“杨村正!”
杨昊看了一眼他腰间的腰刀,刀鞘上沾着一层灰。
又看了一眼他沾满尘土的靴子,靴面上磨出了好几道白印,有的地方皮子都蹭薄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衬里。
“齐兄弟,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齐同伟站在槐树底下,风把他的皂衣吹得猎猎作响。
皂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腰刀跟着晃了晃,刀鞘磕在胯骨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最后苦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被风一扯,差点听不清。
“杨村正,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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