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码头,秦淮河畔。
朱橚下了马车,薄荷汁浸过的帕子已经捂在了鼻梁上。
十月初的河风本该带着凉爽的草腥气,可今日码头这片区域弥漫着的味道,让跟在他身后的沈炼都皱紧了眉。
码头东侧搭了圈粗布围挡,四角立着锦衣卫的哨兵,闲杂人等被隔在了二十步开外。
围挡之内,审案司的人正在忙碌,偶尔传出几句压低了嗓门的交谈。
朱橚没有往围挡那边走。
钱清勘从围挡的缺口处快步迎了过来,手中捏着份勘验手记,脸色不太好看。
“殿下,尸体已经呈现巨人观。”
朱橚点了点头。
冯氏失踪的消息传到锦衣卫的时候,已经拖了八九日。
审案司随即知会了应天府各处衙门,凡近期发现的无名女尸,全部留档比对。
今日,秦淮河下游的渔户在芦苇荡中捞到了具浮尸,应天府的仵作验过之后报了上来。
“溺毙。”钱清勘翻开手记,“仵作检验了肺腔和气管,确系生前溺水。尸体在水中泡了至少十来日,皮表膨胀剥离,面目已经辨认不出。更麻烦的是,衣物被人换过了,死者身上穿的是件粗布短褐,浆洗过多次,没有任何能辨识身份的物件。”
“腹中的胎儿呢?”
“胎儿尚在,四个多月,与开济外室冯氏怀孕的月份吻合。单凭这点只能锁定嫌疑,不能坐实尸源。”
朱橚隔着帕子呼出口气:“你们是怎么确认的?”
钱清勘将手记翻到下半部分,指尖点在其中几行密密麻麻的比对记录上。
“硅藻。”
“殿下此前教给审案司的法子,溺亡者吸入水中之后,水体里的硅藻会随血液循环进入骨髓和脏器。不同水域的硅藻群落组成各有差异,形态、种类、比例都不相同,就好比每口井、每段河、每条沟渠都有各自独特的标记。”
“我们从尸体肺中提取了硅藻样本,打捞点的硅藻群落和尸体肺中的不吻合。秦淮河的水以长杆硅藻和舟形藻为主,可尸体肺中占比最高的是针杆藻和小环藻,这两种藻在流动的河水中极少出现,多见于封闭或半封闭的静水环境。”
“井水?”朱橚隔着帕子追了句。
钱清勘合上手记,语气笃定。
“对。我们逐个比对了城南十二口公井、开济宅院后院的私井的硅藻样本,最终吻合度最高的,是开济宅院后院那口私井。针杆藻和小环藻的比例、伴生藻种的构成,几乎完全对得上。也就是说,冯氏溺死的地方,大概率就是开济家的那口井,死后才被人捞出来丢进了秦淮河。”
朱橚点了点头。
审案司草创至今,这帮人进步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钱清勘带着那批从各府县抽调来的行家,将他传授的刑侦法子消化得极快,如今已经能在实战中灵活运用了。
没有DNA鉴定,尸源信息只能做到“大概率确认”的程度。
同时期怀孕月份相近的失踪女性、加上硅藻群落指向开济宅邸水井,两条证据交叉印证,虽未达到后世法医学的铁证标准,却已经是当下技术条件所能触及的极限了。
“物证做到这步已经够扎实了。接下来让人去走访,开济宅邸周边的街坊邻里、抛尸点上游沿岸的艄公和更夫,逐户排查沿河的铺面,看那几日有没有人目击过可疑的车马或生面孔。”
钱清勘领命去了。
朱橚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目光无意间扫过围挡外面聚拢的人群。
码头上围观的闲人不少,多是附近的渔户和贩夫,伸着脖子朝围挡那边张望。
人群的边缘,站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女子。
朱橚的脚步顿了顿。
沈浣秋。
龙江关码头那夜,十五名秦淮女子中领头的那位,穿着同样颜色的衫子,替姐妹们说话的时候沉稳从容,连行礼的姿态都带着股不卑不亢的分寸感。
她站在人群外围,并未往前挤,只是朝码头这边望着。
两人的目光隔着二十来步碰上了。
沈浣秋微微欠了欠身,朱橚朝她方向点了下头。
没有多余的交谈,各自转开了。
……
诏狱。
地牢的甬道阴冷潮湿,墙面上渗着水珠,脚底的砖缝中积着浅浅的污水。
沈炼在前面引路,油灯的火苗被穿堂的阴风吹得摇摇晃晃。
走到最深处的那间囚室门前,沈炼将铁锁打开,厚重的木门朝内推了开来。
开济靠在墙角,铁镣从腕骨一直连到脚踝,链子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动。
他的囚衣上斑斑驳驳,深色的渍迹从领口蔓延到了前襟。
面皮上横七竖八地叠着新旧伤痕,左眼肿得只剩条缝,右手的三根手指朝着不该朝的方向歪着。
画舫案结案之后,锦衣卫对开济的刑讯便转入了逼问同党的阶段。
手段用了哪些,朱橚没有细问,也不打算问。
他搬了张木凳坐在囚室门口,与开济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开济。”
那只肿成缝的左眼费力地撑开了些许。
“吴王殿下?”
“锦衣卫问了你这么多天,你始终咬着牙不肯交代背后的人,本王倒是佩服你这份硬气。”
开济将脑袋往墙壁上靠了靠,嘴角牵动了下,扯到了伤口,嘴角抽搐了两下。
“臣已经认了罪,该死便死,旁的事……没什么可说。”
朱橚盯着他那张辨不出原本面目的脸,声调不紧不慢。
“你不是没什么可说,你是在替什么人扛着。你以为自己闭口不言,便能保住某些东西。本王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你想保的那样东西,已经没了。”
“殿下这话,臣听不明白。”开济的身子僵了僵。
“冯氏死了。”
囚室中安静了许久。
“死……怎么死的?”
“溺毙。尸体在秦淮河下游的芦苇荡中泡了八九日,捞上来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皮肉膨胀剥离,连五官都辨认不出了。凶手事先替她换了身粗布衣裳,想让人以为是个无名的溺亡女尸,悄无声息地烂在河泥中,谁也不会去追查。”
开济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铁镣被他的动作拽得哗哗作响。
“她肚子……孩子呢?”
“四个多月的胎儿,跟着母体在水中泡烂了。那是你开济唯一的骨血。你当初让孙安连夜带着冯氏出城,将全副身家都押在了这个孩子身上。你想着自己的命没了,好歹留条根。”
开济双手攥着膝前的稻草,攥得草茎从指缝间断裂。
“不……不可能。”
“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你以为你安排得周密,可你袒护的那些人比你想的要狠。你的硬骨头换来了什么?你扛了这么多天,扛到最后,替你扛命的那个女人,反倒被你想保护的那些人灭了口。”
开济的呼吸急促起来,整个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他们答应过我的……答应过只要我不开口,就不动她……”
“他们答应你的话,和你在文华殿答应父皇的话,有什么分别?”
这句话捅进去之后,开济沉默了很久。
牢房的角落里积着半寸深的污水,水滴从墙缝中渗出来,滴在水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开济开口了。
“这些人是张士诚的旧部,还有方国珍那边的余孽。他们混在东南沿海的倭寇中间,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我在前朝做掌书记的底细,拿这层身份拿捏我。起初是让我在刑部的案卷上做手脚,把沿海那些涉倭的案子轻判了结。后来胃口越来越大,牵扯的案子越来越多,我想收手已经收不住了。”
“冯氏呢?”
“冯氏是他们送来的。说是照应我的起居,实则是盯着我的眼线。可日子久了,她……她便有了身孕,我知道她的来路,可她是真的待我好。这些年我府中那些人,没有哪个拿真心对过我,只有她……才让我动了念头。”
问询至此,朱橚没有急着走。
他在木凳上换了个坐姿,声调比方才松了几分。
“开济,本王再告诉你件事。”
开济抬起那只勉强能睁开的右眼。
“你的继室冯氏死了,可你在家中的那位正室何氏,前些日子诊出了喜脉,如今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开济的身子猛地绷直了。
“何……何氏?她……当真?”
“千真万确。刑部抄家的时候,何氏被移交到了应天府的女监暂押,入监时大夫替她把过脉,确认了身孕。”
开济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胸腔中发出含混的喘息。
“殿下,那孩子……”
“本王能不能保住这个孩子,取决于你还能交代多少。”
开济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只肿胀的左眼中渗出了浊黄的液体,分不清是泪还是脓。
“他们在金陵城中经营了多年,不光是臣这条线。凡是朝中有前朝底细的官员,他们都会想办法拿捏住。臣知道的不多,可有件事或许对殿下有用。”
“说。”
“冯氏在入臣府中之前,在秦淮河畔的楼馆中待过。她有个情同姐妹的女子,是杨孟载新纳的那个秦淮娼妓。臣怀疑,那条线上送出来的女子不止冯氏和那位,背后有人专门以美色为饵,编织关系网,将朝中有把柄的官员拉拢进去。”
朱橚的眉头拧了拧。
秦淮娼妓。
他想起了方才在码头围观人群中看见的那张熟悉的面孔。
“冯氏认不认识个叫沈浣秋的女子?”
开济想了想。
“认识。冯氏提过这个名字,说秦淮河上的姐妹们都很敬重她,那位杨府的新妇也与沈浣秋交情匪浅。”
朱橚站起身来,朝囚室外面走去。
身后传来了铁镣拖地的声响,紧跟着是开济嘶哑的恳求。
“殿下,求你留何氏母子的性命。臣知道罪不及孥是空话,可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朱橚没有回头。
“本王记下了。”
他迈出囚室的门槛,沿着甬道往外走。
沈炼跟在身后,低声问了句:“殿下,何氏当真有孕?”
朱橚的脚步没停。
“走吧,该办的事办完了。”
……
马车驶出诏狱的巷口,沈炼从车辕上翻身进了车厢。
“殿下,又出事了。”
“什么事?”
“沈万三失踪了。”
朱橚的手搭在车帘上,动作霎时间凝住了。
沈万三,他王府上的管事,也是苏湖士绅之首,当年支持张士诚的头号金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日前最后有人见过他,之后便音讯全无,府中的人找遍了金陵城也没有踪影。”
朱橚放下了车帘。
张士诚的旧部。
冯氏是他们灭的口,沈万三是他们的人,还是被他们劫走的?
不管是哪种,这张藏在暗处的网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自己往外冒头了。
杨孟载,吴中四杰之首。
所谓四杰,哪个不是东南士绅几代人捧出来的招牌?
画舫案砍了满朝的官吏,这些人大约以为朝廷的刀只敢朝京城的乌纱帽上劈,碰不到他们这些盘踞江南百年的根。
那就让他们看看,这把刀到底劈得动劈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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