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鞍山。
出租车驶入铁西区的钢城街道,路两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洗不掉的铁锈味,像是渗进了这座城市的骨头里。
“钢城街道?那片儿都是老楼了,拆迁拆了一半,剩下的也没几户人了。”司机是个热情的东北大哥。
苏阳摇下车窗,没接话。
王小明的效率很高,直接从鞍钢退休职工档案里,给他翻出了一个人。
刘德厚,五十八岁,炼钢炉前干了三十一年,因肺部纤维化提前退休。
车停在一排灰色的六层老楼前,苏阳付了钱,径直走向三单元。
四楼,402。
门是斑驳的铁皮防盗门。
苏阳抬手,敲了三下。
沉闷,有力。
十几秒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仅供一人侧身的缝。
一张脸出现在门缝后。
脸上有两块暗红色的灼伤疤痕,一块在颧骨,一块在下巴,是钢水飞溅留下的勋章。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苏阳的视线落在他搭在门把上的手上,手指粗短,指节肿大,指甲盖是长年高温炙烤下特有的灰黄色。
手背的皮肤发亮,不是光滑,而是反复烫伤结疤后形成的蜡质感。
就是他。
“谁啊?”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零件在摩擦。
“刘师傅,我姓苏,想跟您聊聊。”
门后的那双眼睛扫了苏阳一遍,从头到脚。
“卖保险的?还是卖净水器的?”
“都不是。”苏阳直接道,“我拍电影的。”
门缝里的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冷淡地审视着他。
“拍电影的跑鞍山来干啥?劳务市场在南边,出门左拐。”
“不是找群演,是找您。”
“找我?”刘德厚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不屑,“我连电视都不怎么看,找我能干啥?”
苏阳没急着回答,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刘师傅,您在炉前干了三十一年,是几号炉?”
门缝里的眼神瞬间变了。
不是变软,是变硬,像淬了火的钢。
“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就不回答。”门,似乎要关上了。
“那我换个问法,”苏阳语速不变,“夹钢钎的茧子,是您左手厚,还是右手厚?”
刘德厚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那扇即将关闭的门,停住了。
他缓缓将右手从门后伸了出来,翻过手心。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两块硬币大小的老茧,厚实,泛黄,边缘的裂口已经和皮肉长在了一起,成了永久的纹路。
“主操手,站在炉前左侧,离出钢口最近的位置。”苏阳平静地陈述。
门后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进来说吧。”
门,终于完全打开。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黑白合影,一群穿着工装的工人站在高炉前,脸上都带着笑和伤疤。
最中间的年轻人,就是刘德厚。
刘德厚给苏阳倒了杯白开水,搪瓷杯上印着“鞍钢先进工作者”,字迹已经模糊。
“你到底想让我演啥?”
苏阳坐下,开门见山:“一个五十七岁的工程师,在他干了三十年的发动机坏掉时,走进三千度的管道里,手动打开阀门。”
刘德厚端着杯子,没喝。
“走进去,能活吗?”
“不能。”
刘德厚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那就是去送死。”
“对。”
“为啥是他去?”
“因为只有他去,才能在两分钟内找到阀门。换别人去,找不到,死了也白死。”
刘德厚的手指不敲了,他低头看着水杯,像是自言自语:“我们炉子上也出过事。”
苏阳静静听着。
“零三年,三号高炉堵了,再不捅开就要爆炉。整个车间几十号人,全得交代在那。”
“谁去的?”
刘德厚放下杯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
“出钢口一千六百度,我穿着隔热服过去,衣服都快烧着了。拿钢钎捅了十一下,第十二下才捅开。钢水溅我腿上,住了仨月院,差点截肢。”
苏阳靠在椅背上:“刘师傅,捅那十二下的时候,您在想什么?”
刘德厚皱起了眉,像是在回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想什么……”他顿了一下,“……想的是,这个口子我捅过几百次了,闭着眼都知道往哪使劲。换别人来,白瞎一条命,还不一定捅得开。”
苏阳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张黑白照片前,看着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工人。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被岁月和高温蚀刻过的老人。
“刘师傅,我要的就是这个。”
“什么?”
“不是什么狗屁勇气,也不是牺牲。”苏阳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刘德厚心上,“我要的,就是那句‘换别人来,不一定捅得开’!”
“别人演牺牲,得咬牙切齿,得热泪盈眶。您不用。”
“您就是。”
刘德厚的搪瓷杯停在嘴边,水面微微晃动。
他那双被高温烤了三十一年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像是生锈的铁壳,碎了。
许久,他放下杯子,沙哑地开口。
“演戏……给多少钱?”
“按业内最高标准给。”
“行。”刘德厚点了点头,似乎事情就这么定了。
但紧接着,他抬起头,那双干净得有些扎人的眼睛直视着苏阳,问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我这身子骨,你们那戏,扛得住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这肺,提前退休就是因为它。别说三千度,就是在你们那沙漠里多待几天,都得喘不上气。”
“你们拍电影的,能治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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