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朕今日所为,哪一桩不是当年先皇亲手所授?太祖膝下十余皇子,先皇登基后逐一剪除,逼得三位藩王铤而走险。
若非义忠亲王行险一搏,我等恐怕早已化作枯骨。”
老太妃闻言,闭口不再言语。
“更何况,”
太上皇声音转冷,“北静王与忠顺王之死,与朕何干?那皆是昔日的宁国公、如今的西宁王贾炼所为……”
他目光如针,细细描摹着老太妃面上每一丝纹路:“朕已传召贾炼夤夜入宫。
算来算去,皇嫂手中能打的牌,恐怕也只余这一张了。
只要除去他,满朝文武再无一人可与朕抗衡。”
老太妃眼波终于动了动,竟浮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贾炼?你想得未免太远了些。”
她轻轻摇头,“莫非你以为,他可能是先皇遗落民间的骨血?”
太上皇审视她良久,未能从那张苍老的容颜上窥见破绽。
“这些年来,朝中重臣朕逐一试遍。”
他仍道,“如今唯他一人足以威胁大局。
无论如何,他今夜必死。
至于罪名么……”
他低笑两声,“私闯东宫、弑杀太妃,可还够分量?”
老太妃瞳孔骤缩,冷声道:“十八年了,你终于按捺不住。”
“十八年……”
太上皇齿缝间渗出血腥般的低语,“自十八年前先皇下旨屠尽朕满门,将朕变成这不男不女之身起,朕便日日等着这一刻。
只要贾炼一死,再除了隆正,这江山终究要回到朕手中。”
“纵得了江山,又能如何?”
老太妃冷笑,字字如刀,“将来要传给谁?”
这话深深刺入太上皇心口。
“你真当朕的子嗣全绝了?”
他嘶声笑道,“莫以为只有先皇懂得未雨绸缪,朕亦留了后手。”
“怎么?”
老太妃眉梢微挑,“你还有儿子?”
“儿子是没有了。”
太上皇缓缓道,“但这龙椅,未尝不能换位女帝来坐。”
“女儿?”
老太妃蓦然怔住。
便在此时,殿外响起通传之声:
“禀太上皇,西宁王贾炼已候于殿外。”
“宣。”
太上皇转过身。
甲胄铿锵声中,禁卫如潮水般涌入殿内,在御座前结成铜墙铁壁。
西宁王贾炼武功冠绝当世,已是朝野共识。
纵是太上皇,亦不敢有丝毫轻忽。
一万五千禁军之中,除却镇守宫墙与宫门的一万精兵,余下五千早已将此殿围成铁桶。
今夜,他要将一切隐患连根拔起,片甲不留。
殿前广场上,黑压压的兵士如铁桶般围得密不透风。
这般阵势,莫说一个血肉之躯,便是铜浇铁铸的罗汉,怕也要被碾成齑粉。
故而太上皇端坐殿中,心里安稳得很。
贾炼立在门槛外,目光扫过眼前层层叠叠的甲胄,耳中捕捉着四面八方逼近的脚步声。
他唇角轻轻一扬,竟浮起一丝笑意。
“太上皇摆出这般架势,却是何故?”
殿内传来一声冷嗤,太上皇尖厉的嗓音刺破空气:“贾炼!你身受国恩,竟存不臣之心。
趁着皇上被困敌营,私调兵马闯入宫禁,谋害太妃,更欲挟持朕躬,图谋大位——如此狂悖,当真不知死活!”
贾炼环视身侧,只见刀光凛冽,一张张面孔皆露杀机。
他忽然放声大笑。
“人人都说太上皇深谙兵事,智计过人。
今日亲眼得见,原来不过如此。
莫非真以为,我会单枪匹马来此赴会?”
太上皇眯起双眼,寒声道:“纵你还有伏兵,此刻也救不了急。
朕倒要瞧瞧,你这乱臣贼子,如何挡得住五千禁军!——来人,将这逆贼就地正法!”
号令既下,殿外数千士卒齐声怒吼:“诛贼!”
人潮如黑浪般涌上。
殿内数千甲士亦稳步向前,刀戟并举,欲成合围之势。
贾炼眉尖微动,只轻轻吐出一字:
“放。”
嗡——
整座大殿骤然一震。
狂风自四面卷起,箭矢如暴雨倾盆。
禁军阵后,一千三百名劲卒与同等数目弩机悄然现身。
每弩十箭,连珠疾发,密似蕉叶承雨,血光随之迸溅。
殿顶内外檐角,千余名弓手引满长弓,弦如圆月。
箭落似惨白月光,照处皆成死地,殿内殿外石板之上,顷刻绽开无数红梅。
贾炼身周阴影中,更有百余名神射手悠然现身。
他们步履闲适,左手持弓,右手五指在弦上轮拨,奏出一曲索命清音——每一声轻响,便有一人倒下。
惨叫之声迭起。
太上皇猛地瞪大双眼。
“不可能……这么多人,如何能瞒过一万五千禁军耳目潜入东宫?!”
更远处亦传来阵阵哀嚎。
那是数万兵马正在清剿宫门宫墙处的万余守军。
既已动手,便不留余地。
斩草务必除根,片甲不得存留!
“叮。
剿灭禁军,获铁甲卫士一千五百。”
“叮。
算计太上皇,宿主武力增一成。”
贾炼徐步踏入殿中,靴底踏过漫溢猩红的地面,漾开圈圈涟漪。
那是他步向至尊之位留下的印迹。
“你……竟敢弑君!”
太上皇咬紧牙关,声音尖利如刃。
贾炼莞尔:“弑君这等恶名,小婿岂敢担待。”
纵见禁军尽殁,太上皇亦未如眼下这般面色惨白。
“你此言何意?”
贾炼笑意更深:“太上皇,您那一双孪生明珠,此刻正在我府中做客。
称您一声岳丈,应当不为过罢?”
太上皇踉跄退了两步,死死盯住他。
“你……如何得知?!”
“岂止是我,”
贾炼轻笑,“只怕太妃娘娘也早已知晓。
想来俞禄已将一切禀明您了?”
一旁太妃挑了挑眉,眼中掠过赞赏之色。
“不错,此事我知晓多年。
他自以为遮掩得天衣无缝,实则破绽百出。”
她转向太上皇,冷哼一声,“论起谋算,你较之 ,实在差得远了。”
太妃又看向贾炼,略带好奇问道:“小子,事到如今,你待如何收场?”
“如何收场?”
贾炼笑了,“自然是承继大统。”
既已至此,焉能不踏出最后一步?
“哈……哈哈哈!”
太上皇忍俊不禁,“痴人说梦!凭你手中这几万人,便想登基称帝?满朝文武岂会服你?百万大军岂会听你调遣?莫忘了,隆正帝可还活着!”
贾炼神色淡然,缓声道:“隆正帝生死,已无关紧要。
他陷于敌手,也先岂会轻易放归。
国不可一日无君,当此之时,另立新君乃是必然。”
“哼!便另立新君,也轮不到你这外姓之人!”
太上皇面浮鄙夷之色。
贾炼笑容不变,只轻轻抚过袖口。
殿外风声未歇,而新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贾炼眉梢微动,显出几分意外之色:“谁说我名不正言不顺?御笔亲封的西宁郡王,难道还有假不成?”
对方却只轻笑:“一个异姓王罢了,终究不是皇家血脉。”
“是吗?”
贾炼不紧不慢地向前踱了半步,“可我怎么记得, 曾留下一道密诏呢?流落民间多年的皇子,总该有归宗的一日。”
他说这话时,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殿中骤然静了下来。
“你说什么?”
太上皇倏然抬首,目光转向身旁的老太妃。
老太妃亦是微微一怔,凝神审视贾炼片刻,方才缓缓开口:“王爷说笑了,遗诏云云,不过是市井谣传。
哀家这里何曾有过那样的东西?”
“您有。”
贾炼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徐徐展开,字句清晰念出:
“昊天有命,皇帝诏曰:西宁郡王贾炼,实乃朕之骨血,昔年变故流离,幸得宁国公贾代善收为孙辈,名作贾炼……今昭告天下,复其本宗,以正统绪。”
余音落下,他抬眼望向殿上。
太上皇与老太妃面面相觑,俱是茫然。
“这道旨意……怎会在你手中?”
太上皇忍不住追问。
贾炼却摇头:“太上皇记岔了,这圣旨本就是自老太妃宫中所得。”
话音未落,一名武弁自屏风后转出,手托一方暗沉木匣。
贾炼启匣取出一枚青玉宝玺,端详片刻,微微一笑:“如今万事俱备,只欠此印。”
他将玉玺稳稳按于帛书末端,复又轻吹墨痕,这才抬眼。
太上皇终于恍然,指着贾炼,指尖发颤:“你……你竟敢伪作 遗诏!就不怕千秋史笔,万人唾骂么?”
老太妃静静望着阶下之人,眼中却无半分惊怒,反而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光彩。
贾炼挥袖:“来人,送太上皇回宫,请老太妃移驾。
此处——本官自会处置。”
这一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太上皇罕见临朝,纱帘之后更坐着老太妃垂听。
群臣本就因前夜急报心神不宁,见此阵仗,愈发惶然。
殿外滚过隐隐闷雷,电光撕裂浓云,骤雨忽至,初时淅沥,转眼便成倾盆之势,敲得窗棂噼啪作响。
大明宫内灯火通明,映着每一张紧绷的面容。
贾炼立于御前,将北征军覆没的详情一一陈述。
许多朝臣首次听闻未经润饰的战报,字字句句如重锤击胸,听得人脊背生寒。
往日战事纵有失利,不过折损数千兵马,亡将最高不过参将。
如今却是十万大军尽殁,文武重臣、勋贵子弟伏尸遍野——这已非败仗,而是国朝从未有过的奇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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