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的意思两人一听便懂，脸颊都微微发热，心里却泛起甜意。
“就你会说这些浑话……”
黛玉轻轻嗔了一句，眼神却含着笑意。
贾炼侧过脸瞧她，将她的手举到眼前笑道：“怎么是浑话？待将来凤冠霞帔、红烛高照之时，我才要教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圆满——”
“呸！”
黛玉霎时红了脸，转过头去不肯看他。
那“洞房”
二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羞怯的涟漪。
宝钗虽也耳根泛红，到底比黛玉沉稳些，只微微垂了眼帘。
黛玉缓过神来，瞥见跟在两侧提灯的紫鹃和香菱，又想起正事，不由蹙眉轻声道：“明日真要进宫去见老太妃么？”
这话问出了两人共同的忧虑。
女儿家面对陌生尊长总会忐忑，何况那是贾炼的嫡亲长辈，更添几分郑重。
黛玉眼巴巴望着贾炼，宝钗也静静转过目光。
贾炼了然一笑，执起两人的手各自轻吻一下，随即稳稳握紧。
“明 们只需如平日见老太太那般从容便是。
万事有我陪着，不必忧心。”
“我会一直陪着你们”
——这句话仿佛带着某种安稳的力量，让宝钗和黛玉心头一松。
是啊，有他在身旁，还有什么可惧的呢？
次日清晨，贾炼刚梳洗妥当，便听见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走到门前一看，果然是黛玉带着丫鬟过来了。
他目光径直落在黛玉身上，一时竟有些移不开——今日她换了崭新的衣裳，发间簪着精致的珠花，行走时裙裾轻摆，宛若晨光里初绽的玉兰，清丽得让人屏息。
“不是说好了我去接你么？这么早过来，路上风凉不凉？”
贾炼迎上前，伸手就去碰她的指尖。
黛玉早在见他时便放慢了步子，此刻被他专注地望着，既羞又喜，偏要抿嘴瞪他一眼。
“姑娘原是要等的，可眼看辰时都快过了，太太那边都遣人来催了一回，这才想着先过来瞧瞧二爷准备得如何了。”
紫鹃在一旁温声解释。
黛玉接话道：“若真等你来唤，怕是要等到晌午。
我倒是无妨，只怕宝姐姐那边早就等急了。”
话里带着小小的埋怨。
她昨夜辗转难眠，天未亮便起身收拾，谁知这人竟这般迟迟不动，想来是睡得沉了——这般不上心，难道不知她们心里多紧张么？
贾炼笑着摸了摸鼻子，恰逢麝月摆好早膳，便邀黛玉一道用些。
“妹妹可用了早饭？不如在这儿再用些。”
“早用过了。”
黛玉轻轻一哼，偏过头去。
昨夜李纨特意嘱咐过厨房，今晨两处的早膳都是早早送去的。
贾炼也不恼，上前牵了黛玉的手往屋里带。
“无妨，再陪我一道用些，用完我们便出门办事。”
略略用了些早点，贾炼便领着黛玉出了园子。
外头早已备好了车马，静静停在府内院中。
两辆马车等候着，一辆是贾炼的，另一辆原是为宝钗与黛玉共乘准备的。
贾炼却不管这些，只牵了黛玉的手径直上了头一辆车。
黛玉轻声埋怨：“都怪你，等下必定又要被她们取笑了。”
贾炼笑道：“那哪里是取笑，分明是羡慕才是。”
黛玉原以为他是说旁人羡慕自己得他这般爱护，谁知贾炼接着道：“他们是羡慕我有个仙女似的夫人。
哼，活该他们眼热，谁让他们不及我俊朗，入不了小仙女的眼。”
黛玉斜眸睨他，一脸嫌弃之色。
寻常人做这般神态难免惹人不快，可黛玉这般模样，反叫贾炼觉得娇俏可爱，忍不住捧过她的脸，“啵”
地亲了一下。
“快走开，仔细蹭花了我的妆。”
黛玉推开他，轻轻捶了他一记，忙从随身携带的匣子里取出小镜照了照，又抽出手绢擦了擦，见无甚妨碍才罢休。
自然又抬眼瞪了贾炼一眼。
贾炼见这般，便不再闹她，掀帘一望，见马车已驶出角门，遂吩咐道：“往薛家院子去。”
放下车帘，回头却见黛玉神色间似有淡淡幽思，便问她怎么了。
黛玉轻叹：“宝姐姐最是知礼守节的，哪里像我，总是不讲规矩，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薛姨妈昨夜便带了宝钗回薛家小院住下，缘故自是“礼数”
二字。
她是薛家女儿，似今日这般，即便要进宫谒见老太妃，贾炼亲至薛家接她出门，与从贾府直接出去，意义终究不同。
薛姨妈昨夜在贾母处多留片刻，也是想多打听些老太妃的喜好，好为女儿添几分把握。
黛玉却无法讲究这些。
她在京中唯一的亲长便是贾家老太太，又能搬到何处去？
贾炼听了，不以为然道：“这有何妨？莫说我最不喜这些繁文缛节，便是细论，老太太也是你的至亲长辈，这些年一直抚养你，她送你出阁，与姨妈送宝姐姐出阁有何分别？你是觉着老太太不够格主张你的婚事，还是想另立门户，搬到外头去住？”
黛玉颊上飞红，急道：“我才没有这么说，你休要胡言。”
她可不愿担上不敬外祖母的声名。
贾炼知她并非不明理，只是心思过细，总在意旁人眼光。
“因此，你许配给我，是堂堂正正、名正言顺的。
老太太是你外祖母，亦是我亲祖母，故而你我进则同席、出则同车，亦是堂堂正正、名正言顺。
至于那些本就不通道理之人，你又何必放在心上？爱嚼舌根是长舌妇的天性，连圣上都管不住，你还能管得了她们？”
贾炼说了这许多，黛玉却只听进一句：“胡说什么，谁同你进则同席了！”
呸呸，说得好像两人一进门便要同榻而卧似的。
贾炼含笑：“怎的？潇湘馆的床是我没睡过，还是绛芸轩的炕你没躺过？这些你都不认了？”
这话说得黛玉眼波漾起烟水似的朦胧，肌肤透出薄红，连眼睫都颤颤的，整个人宛若枝头初绽的花，娇柔得仿佛一触即散。
贾炼倒吃了一惊，生怕撩拨太过，这才收敛了更戏谑的言语。
马车绕了半圈来到薛家小院。
薛姨妈与宝钗一行早已准备停当，他们一到，几乎未作耽搁，便将精心妆扮过的宝钗送了出来。
即便贾炼对宝钗今日的容光有所预料，亲眼相见时，心中仍不禁暗赞。
宝钗长黛玉两岁有余，正值二八芳华，恰是女子容色最盛的年纪。
她素有牡丹之姿，天香国色，此刻盛装而立，仪态端方，亭亭如玉，竟令人油然生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之感。
宝钗见贾炼自第一辆马车下来，便带着莺儿欲往第二辆车去。
贾炼只同薛姨妈寒暄两句，转身便引她过来：“宝姐姐，请上这辆。”
未等宝钗开口相询，贾炼已先一步说道：“林妹妹也在车内，你且与她同乘。”
听得此言，宝钗方将旁的心思暂且按下，由紫鹃放下的小凳登上马车。
掀帘见黛玉确在车内，心绪稍定，方才入内落座。
贾炼见状嘴角微扬，转身与薛姨妈作别，迎着对方略带嗔意的目光，轻巧一跃，便上了为首那辆马车。
进入车厢，见宝钗与黛玉的目光皆落于自己身上，贾炼展颜笑道：“天寒地冻的，挤在一处也暖和些。”
话一出口，似也觉这由头不够周全，便抬手掀起侧帘，对外头的紫鹃与莺儿吩咐道：“后头还有辆车是备下的，你二人去坐罢。”
莺儿闻言，望了望后方那辆形制相同的马车，又瞥了一眼仍驻足凝望的薛姨妈，连忙摆手：“那是王爷的车驾，奴婢们岂敢僭越，我们随行便是了。”
贾炼嗤笑一声：“当是抬举你们不成？没见两辆车一模一样么？倘或路上真有不测，还得指望你们在前头挡上一挡呢。”
此言一出，莫说莺儿与紫鹃怔在当场，睁圆了眼睛，连不远处的薛姨妈也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还是宝钗觉着不能再由着他这般戏谑下去，当即出声，语气清正平稳，自有一份持重：“好了莺儿，王爷既吩咐了，你们照做便是，岂有违逆之理？”
“是。”
莺儿与紫鹃对视一眼，这才乖顺地上了后头那辆马车。
及至皇城，贾炼便下了马车换乘马匹。
倒非别故，只是不愿教宫里的内侍太监瞧见他与宝黛二人同车而行，平白惹出些闲言碎语。
宝玉倒也罢了，以黛玉那般细腻心性，若听见什么风言风语，只怕又要暗自垂泪。
至东宫门外，贾炼翻身下马，替代了紫鹃莺儿的差事，亲自伸手搀扶宝钗与黛玉下车。
二人甫一落地，目光便被眼前巍峨肃穆的宫阙所摄。
朱红宫墙，玄青殿瓦，执戟佩甲、肃立两旁的禁军侍卫，以及宫门外那一片开阔平整的白石广场，无一不在昭示此处主人的尊荣显赫。
宝钗暗自深吸一口气，凝神静心。
她知晓，从今往后，自己也算有缘触及这王朝最顶层的仪轨与人事了。
今日，或许可视作踏入此间的第一程。
而一旁的黛玉，心中却尽是惴惴与不安。
便要见到老太妃了么？不知老太妃性情如何，是否易与？可还会有旁人在场？他们……会为难我与宝姐姐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