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她自然不便插口,却瞒不过贾母的眼睛。
贾母心下暗叹,伸手将黛玉揽到身边,轻抚她的背脊:“痴儿,莫说这些本就是你的,便不是,也是长辈一片心意赠你,你合该叩谢,哪有推却的道理?快别说傻话了。
若怕自己照管不来,我也替你思量过了——除你乳母与紫鹃、雪雁外,我亲自挑了几个稳妥人,日后作你陪嫁,让他们替你打理这些琐事。
你偶尔翻翻账册便是,费不了多少心神。”
“祖母……”
黛玉仍欲言语。
“罢了,”
贾母含笑截住她的话头,“这事本也不是我一意主张。
你炼二哥哥生怕咱们亏待了你,前前后后提醒我多少回。
我若今日依了你,未将你父亲所遗全数交还,往后他背地里还不知要怎么埋怨我呢!”
黛玉听罢,险些轻笑出声。
这一点她倒也晓得——贾炼始终坚持:林妹妹该得的,分文不能少,只可多,不可少。
黛玉的心绪被一层薄雾般的疑虑笼罩。
她不禁思忖,贾炼那一番为她打算的言辞,究竟是真心实意的体恤,还是另有所图——譬如,日后将她那份丰厚的妆奁也一并纳入囊中?
以他那素日行事的做派,这般没羞没臊的事,未必做不出来。
这念头一起,方才那股急于将银钱贴补贾家的热切,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了大半。
她暗想,这些黄白之物于自己确无大用,可若是他将来有需,为他留着,似乎也是好的。
这般思量着,心底竟泛起一丝微甜的涟漪。
此刻的她,满心满眼勾勒着日后与贾炼结为连理的种种光景,那些金银田产,在她看来不过是身外累赘,从未想过要倚仗它们安身立命。
李纨见贾母心意坚如磐石,无可转圜,也只得作罢。
她略一沉吟,转向黛玉温言道:“老太太所言极是,你的孝心我们已深知。
如今家中用度尚可支应,这些财物,你安心带回去便是。
东西虽繁,只需仔细打理,便无大碍。
纵使日后觉得力有不逮,也有炼二爷从旁帮衬。
他是外头经惯大事的,这些产业银钱,在他眼中,想来也算不得什么难处。”
黛玉轻轻颔首:“多谢嫂子提点,玉儿记下了。”
晨光熹微,大明宫肃然而立。
巍峨的丹墀之上,伴着庄重的礼乐响起,司礼官洪亮而平稳的声音穿透寂静:
“百官入朝!”
文武群臣神色端凝,依序踏上玉阶,鱼贯步入那深邃的宫门。
初升的朝阳将第一缕金辉斜斜送入殿内,照亮了空旷而宏阔的殿堂,更添几分森严气象。
只是那本该端坐天子的御座之上,此刻却空无一人。
御座之侧,另设了一张略小的坐榻。
待众臣依班次肃立殿中,老太妃身着繁复朝服,头戴缀珠凤冠,自后殿缓缓行出。
在一众内侍的躬身簇拥下,她步上高阶,安然落座。
司礼官再次高声宣唱。
觉察到老太妃对此次仪典的配合出乎意料地顺畅,贾炼索性令太上皇称病不出。
依着宗法传承,当年隆正帝承继的亦是先皇大统,如今他再从隆正帝手中接过江山,正是兄终弟及,名正言顺。
相较之下,太上皇倒像是那段不得已的权宜过渡了。
“拜——”
呼声再起,殿中文武齐刷刷跪倒,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
“兴——”
众臣这才起身站定,屏息凝神。
丹陛之上,老太妃面容沉静,无波无澜。
几位阁臣与六部主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相继出列。
他们自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奏疏,引领数位大臣伏地叩首,朗声道:
“臣等启奏太妃娘娘:今圣驾北行,国势动荡,民心惶惶。
古训有云,国赖长君,乃社稷之福。
臣等偕文武百官,恳请太妃娘娘早定大计,以安宗庙,以稳乾坤。”
这番陈词,皆是事先议定。
皇权更迭,总需有昭告天下的章程,而那三番推辞、三次 的古礼,亦是不可或缺。
老太妃高坐于上,声音沉稳地传来:“众卿所奏,关乎国本。
准尔等所请,着西宁王承继大统,即皇帝位。
命礼部详拟仪注,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
闻言,贾炼转向跪伏的群臣,声音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惊诧与推拒:“诸公何出此言?”
说罢,他转身向老太妃深深一揖:“圣母明鉴,儿臣虽忝列宗室,却才疏德薄,安敢当此重任?”
老太妃未即答言。
兵部尚书率先开口:“殿下何必再三谦辞?国有长君,天下乃安。
殿下乃先皇血脉,天资英发,德行为诸王表率。
当此国势危殆之际,正需殿下执掌乾坤,力挽狂澜。
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即位为君!”
话音未落,贾炼已是神色一凛,言辞陡然严厉:“国势纵然艰难,祖宗礼法在上,岂容僭越?尔等欲乱法度不成?”
兵部尚书遂默然退后。
紧接着,礼部尚书趋前一步,恳切陈词:“殿下身为宗室,负有匡扶社稷之重责,此乃大义所在。
国无长君,则大义先于常礼。
恳请殿下以大义为念,以祖宗百年基业为念,顺天应人,即位为君!”
这一番往来对答,正是那“三辞三让”
的礼制关节。
或许在旁人眼中,此等繁文缛节近乎多余,实则内藏玄机。
但凡熟谙朝廷典章之人,皆能从此番辞让的次序、应对的言辞中,窥见权力交叠的微妙痕迹。
依循礼制,先是群臣合词上奏 ,继而由老太妃下诏允准。
这每一步,都铺垫着无可指摘的法理与情理。
大殿之上,最后一道仪轨终于尘埃落定。
太后的懿旨高悬,字字句句皆是天命所归的明证,这并非窃取,而是自上而下的郑重交付。
诏书宣毕,满朝文武的目光与 ,便齐齐落在了西宁王贾炼的身上。
贾炼自然不能当即应允。
他第一次推辞,言辞恳切,只道自己才疏德浅,不堪重任。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便已出列。
这位执掌天下兵马调度的老臣,声音洪亮,历数西宁王近年来的文治武功,其言凿凿,代表着整个武将勋贵集团的拥戴。
这既是对天下万民的宣告,昭示新君德才足以配位;亦是对御座方向的躬身,是武臣们递上的第一份忠忱。
贾炼再度辞让,此番理由,关乎礼法纲常。
他说,承继大统,于礼不合。
此次应声的,换作了礼部尚书。
白发老臣手持玉笏,引经据典,所言却非拘泥古礼,而是天下大义,是宗庙社稷的存续之重。
他将“国运”
置于“成法”
之前,阐明新君绝非悖逆,实乃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这同样是一份表态,是清流文官集团奉上的赤诚。
至此,上有太后明诏,下有文武共举,贾炼似乎已“不得不”
动摇。
然而,还缺最后一环。
文武重臣皆已表态,那百官之首,内阁首辅,便该登场了。
见贾炼仍旧“固执辞谢”,首辅缓步上前,深施一礼,声音沉稳而清晰:“殿下恪守礼义,臣等深知。
然太后懿旨既下,天命攸归,殿下岂可再三坚拒?臣等所虑,非为一己之私,实为江山社稷、亿万生民。
伏请殿下顺天应人,早正大位!”
言罢,他率先跪倒。
紧接着,仿佛风吹麦浪,丹墀之下,大殿之中,所有官员齐齐俯身,山呼之声汇聚成滚滚雷音,冲破殿宇,直上云霄:
“伏请殿下顺天应人,早正大位!”
声浪回荡,贾炼凝立片刻,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千钧重担。
他沉声道:“诸公既以天下苍生为念,本王……亦不敢再惜己身。
太后诏命在上,祖宗基业在前,违逆,便是不忠不孝。”
群臣再次顿首,呼声更隆:“殿下明鉴!臣等必鞠躬尽瘁,辅佐殿下,匡扶社稷,共御外侮!”
贾炼的目光缓缓扫过脚下黑压压的臣子,掠过御座上神色欣慰的太后,最终穿越洞开的殿门,投向遥远而苍茫的天际。
心中一片澄明:自此刻起,大势已定,再无回旋。
也先,你的戏份,到此为止了。
日影西斜,贾炼照例出城,前往京营巡视。
此等举动近来频繁,文武皆已习惯。
唯有今夜不同。
军营深处,夜幕被整齐划一的步伐踏碎。
一队队铁骑,默然无声,携着无数辎重,融入渐起的薄雾,悄然消失。
将近破晓时分,一点赤色流光自营门疾射而出,宛若流星,向北疾驰,转瞬不见踪影。
北地边陲,大同。
这座历经无数烽火的雄关,如同一位浑身布满旧伤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巨人,沉默地镇守着帝国的北门。
城墙高耸而坚厚,砖石缝隙间浸着年深日久的暗红,那是无数次血战风干后留下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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