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踩在地毯上,闷闷的。他走到许老板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没反应。
又敲了几下,这回用了点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头才传来动静——拖鞋拖在地上的声音,慢吞吞的,像是在挪,不像是在走。门开了,许老板站在门后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背心,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梦游。
看到是李越,他“哦”了一声,转身就回床上躺下了。那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飘——从门口到床边,直线距离不到三米,他走了足足有五六秒,每一步都迈得艰难,像是脚底下踩着棉花。
李越跟着进了屋,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的窗帘没拉开,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浊的气息——汗味、烟味、被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药膏味。床头柜上摆着一管打开的红花油,盖子没拧,旁边散着几团揉成一团的卫生纸。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沙沙沙的,像是在放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许老板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兄弟啊,你知道这一晚上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两只手摊在身体两侧,像一只被晒干了的蛤蟆。眼睛盯着天花板,目光涣散,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开车走了,我想着洗洗睡呗。可刚躺下没多大会儿——”他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述一个难以名状的痛苦,“浑身就跟散了架似的,这儿也疼,那儿也疼,翻个身都费劲。”
他坐起来,把裤腿撸上去,露出两条小腿。李越低头一看,差点没忍住笑出来——那两条小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皮肤绷得紧紧的,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油光。用手一按,一个白印子半天消不下去。
“你看看,你看看!”许老板指着自己的腿,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可不能不管我”的委屈,“我感觉这两条腿都不是我的了!刚才下床的时候,差点没跪地上。”
李越看着那两条肿得变了形的腿,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笑话许老板,是想起了自己当年。头一回跟老韩叔进山,走了一天,回来的时候腿肿得比许老板还厉害,脚都塞不进鞋里。老韩叔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正常,多走几趟就好了”,然后就进屋喝酒去了,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许哥,这都是正常。”李越在床边坐下来,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刚开始跑山的时候,可比你这严重多了。腿肿得跟水桶似的,连着好几天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他说着,忽然起了坏心眼,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眼神却藏着笑:“许哥,赶紧起来收拾收拾,你这点事不算啥。今天咱再去山里兜一天,习惯了就好了。”
许老板的脸,就在那一瞬间变了颜色。
从苍白变成了蜡黄,从蜡黄变成了铁青,跟川剧变脸似的,一个颜色接一个颜色地往上翻。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两只手连连摆着,那动作快得像是在赶苍蝇。
“兄弟,我谢谢你!”许老板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股子“你别吓我”的惊慌,“我就现在这样蛮好,蛮好的!你今天该忙忙你的,我来这几天,耽误你的事儿了。”
他说着,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脑袋,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李越:“你今天放过我,让我踏踏实实地在宾馆休息一天就行。”
李越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哈哈笑了出来。那笑声在房间里回荡着,把最后一丝睡意也冲散了。
“行,我的哥。”李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今天就踏踏实实地睡,等会儿我给你买点早饭送过来,你吃完好好休息就行。”
许老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冲他比了个再见的手势,然后又缩回去了。
李越出了宾馆,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看到街对面有一家早点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油锅,热气腾腾的,炸油条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他穿过马路,走到铺子跟前,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油条炸得金黄金黄的,一根有一尺多长,在油锅里翻滚着,表皮鼓起密密麻麻的小泡,看着就诱人。
“来二十根。”李越冲老板娘喊了一嗓子。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但也没多问,麻利地用长筷子从锅里夹出油条,一根一根地码在铁丝架子上控油。等油条稍微凉了凉,听李越的用油纸分成两包,一包大的,一包小的,大的那包沉甸甸的,拿在手里颇有分量。
李越接过油纸包,又让老板娘盛了一份咸菜,一份小米粥,一并拎在手里。他想了想,许老板那个胃口,给多了也是浪费,小的那包正好,两根油条,一碗粥,一碟咸菜,够他吃了。
大包的他准备带回家。建设和大山那俩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一人塞几根,再就着咸菜喝碗粥,比什么都实在。
李越拎着东西回了宾馆,上楼,敲门。这回许老板开门快了不少,大概是缓过来一些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透着几分虚。
李越把小的那包油条递过去,又把粥和咸菜放在床头柜上。许老板看着那两根油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越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对了许哥。”李越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许老板正端着粥碗,抬起头看着他。
“晚饭还是去家里吃吧。”李越说,“我让老太太把野猪肉炖上,你昨天不是说没吃够吗?”
许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端着粥碗的手都稳了几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虚弱变成了期待,又从期待变成了一种今天这一天总算有点盼头了的满足。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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