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把那几张崭新的钞票贴身揣进怀里,还在外面死死捂住。
他猛地一甩鞭子,赶着空荡荡的牛车,跟在队伍后面,慢慢离去。
院子里的机器轰鸣声还在继续。
滚烫的热风将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浓郁的干蘑菇香气飘散在整个永安屯的上空。
苏清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记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长出了一口气。
今晚收上来的这批货,解了合作社的燃眉之急。
“媳妇,去睡会儿吧,熬了一宿了。”赵军走过来,顺手揽住苏清的肩膀。
“我不困,军哥。”苏清摇摇头,眼睛亮得吓人。
“一想到咱们一天能出这么多货,能赚那么多外汇,我浑身都是劲儿。”
东屋里,林强光着膀子,浑身是汗。
他就像个走火入魔的疯子,死死盯着那台机器,手里拿着油壶,时不时给轴承滴几滴润滑油,嘴里念念有词。
对他来说,这台机器的轰鸣声比世界上任何音乐都要美妙。
赵军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知道,今夜过后,方圆三十里,再也没有人能挡得住他这台疯狂运转的印钞机了。
……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靠山屯。
王老汉赶着牛车回到自家那破败的土院子时,天刚蒙蒙亮。
他老婆子正扶着门框,满脸焦急地张望。
看见自家老头子两手空空地回来,车上的竹筐也没了,顿时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当家的,你这是咋了?是不是刘大脑袋那个活王八把咱们的春货给抢了?那可是我拿来抓救命药的啊!”
“别嚎了!进屋!”
王老汉做贼似的四下看了一眼,一把将老婆子拽进屋里,反手死死插上门闩。
“你……你干啥?”老婆子愣住了。
王老汉没说话,只是哆嗦着手,解开破棉袄的扣子,从最里层的贴身布兜里,掏出一把被汗水浸湿的花花绿绿的票子。
他把钱往炕上一拍。
“五块,六块,七块……九块六!还有这两块钱的牛车运费!”
王老汉眼珠子通红,声音都在打颤。
“整整十一块六毛钱!现大洋!”
老婆子死死盯着炕上的钱,连呼吸都停了。
她干巴巴的手指头在半空中直哆嗦,硬是不敢去碰。
“这……这是哪来的?你抢公社去了?”
“抢个屁!这是永安屯赵干事给的!”王老汉激动得直拍大腿。
“人家一毛二一斤收鲜货!当场点钱!刘大脑袋那个瘪犊子带人去拦,连个屁都没敢放,自己手底下的民兵都跟着跑去卖货了!”
同样的一幕,不仅发生在王老汉家,更发生在靠山屯、野猪沟等周边所有的村落里。
那些昨晚跟着赵军去永安屯卖货的社员,就像是一颗颗火种,瞬间引爆了整个长白山脚下的八个大队!
一毛二一斤!给现钱!不打白条!
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清晨的寒风中传遍了千家万户。
那些因为畏惧刘大脑袋而没敢出门的社员,肠子都悔青了。
天刚亮,无数人连早饭都顾不上吃,背起昨晚采好的竹筐,推着排子车,疯狂地涌向出村的大路,目标只有一个,永安屯!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当生存的渴望被真金白银彻底点燃时,任何基层的霸权都如纸糊般脆弱。
……
而此时的刘大脑袋,正经历着他人生中最绝望的一个夜晚。
他昨晚瘫坐在泥水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背叛他,看着赵军带着车队扬长而去。
他知道,如果在村里待到天亮,那些没有尝到甜头的社员绝对会活剥了他。
刘大脑袋没有回家。
他硬生生在泥泞的土路上走了二十多里地,在清晨七点的时候,敲开了公社大院的铁门。
他直接扑进了公社马副书记的办公室。
马副书记是刘大脑袋的本家远房亲戚,也是他当年能当上这个大队长的核心保护伞。
刘大脑袋平时没少往马副书记家里送野味和山参,两人早就绑在了一条利益链上。
“表叔!表叔你得给我做主啊!”
刘大脑袋满身是泥,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扑倒在办公桌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丧。
正端着茶缸子喝热水的马副书记皱了皱眉,满脸嫌恶地往后靠了靠。
“大清早的嚎什么丧?你不在靠山屯待着,跑这来干什么?这像什么样子!”
“反了!底下的大队全反了!”刘大脑袋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永安屯那个赵军,他搞资本主义大毒瘤!他在家里支起了大机器,办起了私人工厂!”
“他用钱收买人心,把咱们公社的统购大局全给毁了!”
“什么?”马副书记手里的茶缸子重重磕在桌面上。
“私人工厂?你把话说清楚!”
刘大脑袋立刻添油加醋,把赵军怎么高价收货、怎么用摩托车拉人、怎么在家里搞机械化流水线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然,他刻意隐瞒了赵军手里有市委红头文件的事,只说赵军是个仗着有点关系就无法无天的个体户。
“表叔,他那机器可是一天能吞几千斤鲜货的神器啊!他院子里光是现钞就堆成山!”
刘大脑袋死死盯着马副书记的眼睛,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
“他这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角!您要是带人去把他给封了,把那机器和赃款全没收上来,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马副书记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不在乎底下人怎么斗,但他对刘大脑袋口中的大机器和堆成山的现钞动了心。
在这个年代,能私自搞起机械化流水线,那绝对是一头流油的肥猪。
只要给他扣上一顶“投机倒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死帽子,自己不仅能白捞一笔政绩,还能顺理成章地把这块肥肉吞进肚子里。
“砰!”
马副书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义凛然地站了起来。
“太猖狂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资本主义复辟!这还了得!”
马副书记立刻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摇了两圈:“保卫科吗?把纠察队的人全给我集合起来!带上封条!跟我去永安屯拔毒瘤!”
刘大脑袋跟在后面,嘴角终于咧开了一抹狰狞的冷笑。
“赵军,你他妈再狂,能狂得过公社的行政权力?今天老子就让你倾家荡产,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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