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
这座城市还没死,但它已经给自己穿好了寿衣。
黑色的霍希轿车像一条滑溜的鱼,穿过西站外拥挤得令人窒息的广场。车头的党卫军小旗和刺耳的喇叭声,在这个秩序濒临崩溃的时刻,依然拥有摩西分海般的魔力。
数以万计的难民、伤兵、公务员及其家属,像垃圾一样被堆积在广场上。
他们眼神空洞,守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等待着一列可能永远不会开出的火车。
丁修隔着车窗玻璃看着他们。
玻璃很厚,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哭喊和汗臭味。车里放着瓦格纳的交响乐,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
这是两个世界。
窗外是地狱的边缘,窗内是权力的最后温床。
“长官,我们到了。”
克莱门斯上尉转过头,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谦卑而僵硬的微笑。
车停在了贵宾专用通道。几名宪兵粗暴地推开了挡路的一家三口,为丁修拉开了车门。
丁修下了车。
冷风夹杂着煤烟味扑面而来。但他闻到的不只是这些。
作为一只在死人堆里打了三年滚的老狗,他的鼻子比那个上尉灵敏得多。
他闻到了恐惧。
那是一种发酵的、酸腐的味道。它从那些贴满标语的墙壁里渗出来,从那些用沙袋封死的商店橱窗里渗出来,从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毛孔里渗出来。
“请这边走,长官。我们在车站餐厅为您预留了包厢。前往柏林的专列还要两个小时才到。”
克莱门斯像个殷勤的酒店门童,在前面引路。
丁修没有说话,只是拖着那条沉重的腿,机械地跟在后面。他的右臂挂在胸前,左手插在黑色的皮大衣口袋里,手指摩挲着那个空荡荡的烟盒。
他们穿过候车大厅。
大厅里挂着巨大的横幅:“维也纳是德国的堡垒!”“我们将战斗到最后一块砖!”
而在横幅下面,是一群正在分发武器的“人民冲锋队”。
那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啊。
满头白发的老人,穿着一战时期的旧军装,手里拿着早已过时的曼利夏步枪。脸上长着青春痘的孩子,穿着大两号的空军大衣,扛着比他人还高的“铁拳”火箭筒。
一个大概只有十四岁的男孩,正费力地试图扣上子弹带。他的手太小,动作笨拙而发抖。
丁修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抬起头,看到了丁修。
看到了那身笔挺的黑色党卫军制服,看到了那枚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骑士铁十字勋章。
孩子的眼睛亮了。那种恐惧瞬间被一种狂热的崇拜所取代。他猛地挺直了那还没发育完全的胸膛,笨拙地行了一个纳粹礼。
“希特勒万岁!长官!”
孩子的声音尖细,在大厅里回荡。
丁修看着他。
“把手放下。”
丁修开口了。声音沙哑,。
孩子愣住了,手僵在半空。
“长官?”
“我说,把手放下。”丁修走到他面前,用左手帮他把那条松垮的子弹带系紧,“这玩意儿会勒死你的。”
“你叫什么名字?”
“弗朗茨!长官!弗朗茨·格鲁伯!”
“听着,弗朗茨。”丁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还没见过地狱的干净眼睛,“如果看到俄国人的坦克,别逞英雄。把这根铁管子扔了,往家里跑。找个地窖躲起来。”
“可是……长官!我们要保卫维也纳!我们要……”
“保卫个屁。”
丁修冷冷地打断了他。
“这只是砖头和水泥。你的命只有一条。别为了这些破石头去死。”
周围的几个老兵惊讶地看着这个挂着高级勋章的军官。在此时此刻,说这种话是会被以“失败主义”罪名当场枪毙的。
克莱门斯上尉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凑过来。
“长官……我们该走了。餐厅……餐厅的汤要凉了。”
丁修直起腰,最后拍了拍那个孩子的肩膀。
“别死了,弗朗茨。”
说完,他转身走向贵宾室,留下一脸茫然的孩子。
贵宾餐厅。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厚重的红色天鹅绒窗帘挡住了外面的混乱。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桌子上铺着雪白的餐布,摆着银质的刀叉。
如果忽略远处偶尔传来的防空警报声,这里就像是回到了1939年。
“这是菜单,长官。”克莱门斯把一份烫金的菜单递过来,“虽然物资紧张,但这里的主厨还能弄到不错的小牛肉。还有维也纳炸排,当然,配上特酿的雷司令白葡萄酒……”
丁修没有接菜单。
他直接坐在了那张柔软得让他腰疼的椅子上,把脚架在了对面的椅子上。那双沾满匈牙利烂泥的靴子,在雪白的餐布上留下了两道黑色的印记。
侍者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没敢说话。
“我不饿。”丁修说。
“可是长官,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为了接下来的旅程……”
“我说我不饿。”
丁修抬起头,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盯着克莱门斯。
“给我酒。”
丁修敲了敲桌子。
“我要酒。烈酒。别拿那种给娘们儿喝的葡萄酒糊弄我。我要伏特加,或者是施纳普斯(Schnapps)。度数越高越好。”
“是……是……”
克莱门斯挥了挥手。
很快,一瓶没有标签的透明玻璃瓶被送了上来。那是一瓶自酿的烈性烧酒,平时是给后厨的杂工喝的。
丁修拔掉瓶塞,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
“咳咳……”
辛辣的液体像是一条火线,顺着喉咙烧到了胃里。那种灼烧感让他感到一阵久违的快意。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痛。辣。晕。
而不是这满屋子的香水味和虚伪的礼节。
“你们也滚吧。”丁修挥了挥手,“别在这儿像个苍蝇一样盯着我。去门口守着。”
克莱门斯如释重负,赶紧带着两个宪兵退出了包厢。
丁修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喝着酒。
一口,接一口。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那种麻木的感觉顺着血管爬上了大脑。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变得模糊。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
透过窗户,他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
那是玛利亚希尔夫大街。曾经是维也纳最繁华的商业街。
现在,那里正在构筑街垒。
巨大的电车车厢被推翻在路中间,填满了沙袋和家具。工人们正在刨开路面,埋设反坦克地雷。
那是为了迎接苏军的坦克。
“多美的城市啊。”
丁修喃喃自语。他看着那些巴洛克风格的建筑,看着那些精美的雕塑。
这里是莫扎特的地方。是施特劳斯的地方。是那些穿着燕尾服、拿着指挥棒的人创造奇迹的地方。
而现在,那个留着小胡子的疯子,要让这里变成一片废墟。
就像华沙一样。就像布达佩斯一样。
“为了什么?”
丁修举起酒瓶,对着窗外的夕阳。
“为了那个千年的梦?”
“砰!”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炮声。是枪决的声音。
在街角的一个公园里,几个党卫军正在处决“失败主义者”。那可能是一个逃兵,也可能只是一个挂白旗的平民。
尸体倒在草地上,很快就没人关注了。人们匆匆走过,麻木地低着头。
这就是末日。
不是天崩地裂,而是人命变得比草还贱。
丁修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想起了以前说的话:“总得有人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
为了什么?
为了让这帮宪兵在后方多杀几个自己人?为了让那些大人物多喝几瓶香槟?
“施罗德,你个傻逼。”
丁修对着空气骂道。
“你死的真不值。”
“我们都他妈的是傻逼。”
他又灌了一口酒。瓶子空了一半。
他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他看到窗外的街道上,仿佛出现了那些死去战友的身影。
汉斯在擦着他的机枪,嘴里叼着烟。
赫尔曼在写信,一边写一边哭。
格罗斯扛着迫击炮,一脸的坏笑。
还有施罗德,那个胖子,正举着一根香肠,对他招手。
“来啊,头儿!这儿有香肠!这儿不用打仗!”
丁修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个影子。
但手撞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幻象消失了。只剩下满街的沙袋和面无表情的行尸走肉。
“骗子。”
丁修靠着窗框,身体慢慢滑落,坐在了地毯上。
“都是骗子。”
“哪有什么天堂。只有地狱。这儿是地狱,那儿也是地狱。”
他抱着酒瓶,像个孩子一样蜷缩起来。
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包厢里,在这个即将毁灭的帝国边缘,这位获得了最高荣誉的“英雄”,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他醉了。
彻底醉了。
不知过了多久。
门被推开了。
“长官?长官?”
克莱门斯的声音显得有些惊慌。
“火车到了。我们该走了。”
丁修睁开眼睛。
眼神浑浊,却又带着一种可怕的清醒。
他扶着椅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走。”
他说。
“去柏林。”
“去看看那个疯子,给这个世界准备了什么谢幕礼。”
他把剩下的半瓶酒塞进大衣口袋里,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宪兵,大步走出了包厢。
站台上。
一列黑色的装甲列车正停在那里,像一条钢铁巨蟒,喷吐着白色的蒸汽。
车头上挂着帝国的鹰徽。那是专列。
丁修站在车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夜幕降临了。
维也纳的灯火已经熄灭。为了防空,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远处的防空塔上,探照灯的光柱在云层中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着不存在的希望。
这是最后一眼。
他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
这座城市,连同这里的人,这里的音乐,这里的炸猪排,都将在几周后变成灰烬。
“再见。”
丁修低声说道。
他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呜——!”
汽笛长鸣。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丁修倒在铺着软垫的卧铺上,随着列车的晃动,再一次拧开了酒瓶。
他闭上眼睛,让酒精把自己彻底淹没。
在半醉半醒之间,他仿佛感觉列车并不是在开向柏林。
而是在开向深渊。
而在深渊的最深处,那些死去的兄弟们,正围着篝火,等着他去赴最后的宴席。
“我来了。”
他在梦里笑着说。
“别急。路还长着呢。”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