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也不知道何寓在看什么。
这种半明半暗的了然,让她的胸口又泛起微酸。
更钝的,更深的,像一颗没熟透的橄榄被咬破了,涩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咽喉。
她靠在他手臂上,假装睡着了。
假装没有闻到他的味道,假装没有感觉到他的温度透过衬衫布料传过来,假装自己的心跳没有变快。
她装得很像。这些年她一直在装,装得太好了,好到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信了。
海浪一声接一声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她偷偷睁开眼。月光拢着他的侧影,何寓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把身上的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外套带着他的体温。
何盼的手指在袖子底下攥紧了海沙。
外套吸收了她的眼泪,就像他吸收所有人的目光、好意、爱慕,温和平静地照单全收,然后什么都不还回来。
他不是不还。
他是不知道自己欠了债。
在大海的盐田边,他蹲下来蘸了一点海水放在舌尖上尝,咸得皱了眉,然后笑了。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皱眉的样子,想伸手把他眉心那道褶子揉开。
手抬到一半,他站起来了,她把手缩回去,假装在拢头发。
在神殿台阶上,他吃冰激凌酸得眯起眼睛,台阶下面卖冰沙的姑娘多送了他一勺。
他道谢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姑娘的脸红了。何盼坐在他旁边,把自己那杯冰激凌戳得稀烂。
在古城的窄巷里,他帮一个老妇人提装满西红柿的竹篮。
老妇人拉着他的手说了一长串西西里方言,他听不懂,但蹲下来听完了,点头,笑,然后挥手告别。
何盼站在巷口,看着他蹲在老妇人面前耐心点头的侧脸,心里那棵从青春期就开始生长的藤蔓又往胸口的高处攀了一寸。
在海湾里,他从礁石上跳下去,入水的姿势干净得像一尾鱼。
冒出头来甩了甩湿发,水珠从他的肩胛骨滚落,在阳光底下亮过海的波光。
何盼坐在礁石上,脚浸在海水里,看着他在浪里游成一个小点,忽然害怕起来——害怕他游得太远,远到她再也看不见,远到他的好看、他的笑、他叫“盼盼”时尾音微微下沉的声音,都被另一片海岸接住。
她对着海面喊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阳光照在他扬起的手臂上,水珠从他指尖甩出去,亮得像碎玻璃。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何寓把所有人都照顾得很好。
他对全世界都温柔,温柔得像是亏欠了什么。
但他唯独不照顾一个人。他自己。
在旅行的最后一晚,他们住在一家老旧的民宿里。
何盼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看见何寓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一瓶没开的西西里红酒和两个杯子。
一个杯子倒扣着,另一个空着。
“怎么不喝?”
他回过头,拿起开瓶器,把红酒打开了。倒了一杯,放在空杯子的对面。自己这杯没有倒。
“等月亮升起来。”他说。
何盼在他旁边坐下来,学着他的样子趴在阳台栏杆上。
青白的月亮从海上升起来,比北城的更高、更远、更白,光照在海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盐。
她看着他面前那只空杯子。
倒扣的那只,是她的位置。
空着的那只,是对面那个不存在的人的位置。他替一个不存在的人倒了酒,然后把自己面前的那只杯子空着。
“哥。”她忽然说。
“嗯。”
“你开心吗?”
他的手指在空酒杯的杯沿上转了一圈。
“开心。”他说。
何盼把脸埋进手臂里。
阳台的铁栏杆硌着她的额头,凉的。
头发上的水珠滴在手背上,温热的。她的声音从手臂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骗人。”
海风灌进来,把空酒杯吹出一声细细的嗡鸣。
她抬起头,看见他伸手把杯沿上的指纹擦掉了。
他的拇指很慢很慢地抹过玻璃边缘,像是在擦掉什么不该留下的痕迹。
他站起来,把阳台上那瓶酒和两个杯子都收走了。
倒扣的杯子没有翻过来,空着的杯子始终空着。
他转身走进屋里,白衬衫被月光照得发蓝,肩胛骨的轮廓微微凸起。
何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从栏杆上直起身。
“何寓。”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很少叫他的全名。从小就不叫。小时候叫哥哥,长大了叫哥。
何寓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舌头碰到上颚,再落到齿间,像含了一块不会化的糖。
他侧过头,月光照出他半边脸的轮廓。
眉骨,鼻梁,嘴唇,下颌,在银白色的光里连成一道安静的、没有起伏的线。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阳台上安静了很久。海风把他们之间的月光吹得摇摇晃晃。
“盼盼。”他叫她的名字,尾音还是那样微微下沉,“你头发还没干。外面风大,进去吧。”
她没动。
他走过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盖在她头上,隔着毛巾揉了揉她的湿发。
动作很轻,和给趴在阳台的猫挠下巴时一样。
一样温柔。
一样让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的手指隔着毛巾擦过她的耳廓,她浑身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松下来。
毛巾的绒毛摩擦着她的耳朵,发出沙沙的细响,盖过了她的心跳声。
她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停,又希望它立刻结束。
他收回手,毛巾搭在她肩上。
“早点睡。”
他走进屋里。阳台上只剩月光和海风,还有那把空椅子,面对着一片被月亮照成银白色的、沉默的海。
何盼站在阳台上,把肩上的毛巾扯下来攥在手里。
毛巾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她攥着那点温度,像攥着一枚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贝壳,壳还是湿的,里面的生命已经走了。
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哥。你自己呢。
你什么时候才肯让人看看水面底下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才肯给自己倒一杯酒。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眶里转了整晚的东西照得发亮。她没有擦。西西里的海风会替她擦的。
阳台上那把空椅子对着海,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有人在上面刚坐过,刚刚起身离开。
何寓躺在白色的皮质沙发里,眼睫微微颤动。
何盼不知起了什么心思,走过去,蹲下来,抚上他的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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