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依依死讯传来的那一刻,都建国握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
专案组的通知冰冷而简短:留置期间,心源性猝死,按程序处理后事。没有解释,没有细节,甚至没提一句她走前的状态。
他坐在沙发上,眼前反复浮现女儿的音容笑貌,喉间发紧,眼泪无声砸在裤腿上,半辈子的沉稳,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过了不知多久,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陆正弘——他的女婿,都依依的丈夫。
“爸,您听说了吗?”陆正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听说了。”
“我马上过去接您。我们一起过去。”
都建国想说“不用”,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陆正弘来得很快。四十五岁,国字脸,浓眉,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他走进门,在都建国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握住了老人的手。
“爸,对不起。我来晚了。”
都建国抬起头,看着这个女婿。他不喜欢陆正弘——从来都不喜欢。这个人心太深,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表情,嘴里永远说着恰到好处的话。你挑不出他的毛病,但你总觉得哪里不对。依依嫁给他二十年,两人聚少离多,感情好不好,都建国看得出来,但他从不过问。
“走吧。”都建国站起来,腿有些发软。陆正弘扶住他,他没有推开。
专案组的人在青云州殡仪馆等着他们。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自称姓吴,是专案组的联络员。他把都建国和陆正弘领进一间办公室,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都老,陆处长,都依依同志的遗体已经完成初步检验,结论是心源性猝死。”吴姓联络员的声音很平,“根据规定,遗体需要由家属确认后,方可进行后续处理。”
“确认?”都建国的声音有些哑,“确认什么?”
“确认遗体身份。我们已经做了DNA比对,结果与都依依同志的档案记录一致。但按照规定,还需要家属现场确认。”
“我要确认她有没有遭罪,有没有外伤,怎么好端端的人就这么死了!”
陆正弘轻按了一下都建国肩头,安抚他的情绪,然后声音平稳地问:“吴同志,依依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受苦?”
“没有。法医说她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陆正弘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我们能看看她吗?”
“可以。请跟我来。”
遗体存放在殡仪馆地下室的冷柜里。工作人员拉开柜门,拉出托盘。白布下面,是一张灰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都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小时候扎着羊角辫在他膝盖上撒娇,长大了穿上警服英姿飒爽,当了城主后在电视上侃侃而谈。现在,这张脸灰白、僵硬、没有表情,像一个蜡像。
他没有哭。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手。冰凉的,硬邦邦的。
陆正弘站在另一侧,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都依依额前的碎发,然后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确认吗?”工作人员问。
“确认。”陆正弘的声音有些颤。
都建国也点了点头。
托盘被推回去了。柜门关上了。那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永远地合上了。
低调的追悼会在三天后举行。没有公开通告,没有盛大排场。
青云州殡仪馆告别厅。都建国坐在第一排,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像一下子老了十岁。陆正弘站在入口处,与每一位来吊唁的人握手、道谢。他的表情克制而悲伤,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来的人并不多。
青云州警安系统来了十几个人,都是都依依生前的同事,穿着深色便服,表情肃穆。州政府也来了人工作人员代为致意。
秦收也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走到陆正弘面前,握了握手。
“陆处长,节哀。”
“谢谢秦州长。”
秦收点了点头,走到灵堂前,鞠了三个躬。他在灵堂前站了几秒,看了一眼遗像,然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礼数周全,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钱德厚也来了。他比都建国还大几岁,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都建国看见他,站起来,两人抱了抱,没有说话。
陆正弘的女儿——都依依的女儿——从外省赶回来了。
她叫陆念,十九岁,在外地上大学。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站在灵堂前,看着母亲的遗像,嘴唇一直在抖,但没有哭出声。钱德厚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念儿,别哭了。你妈最不放心就是你。”
陆念转过身,扑在钱德厚怀里,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不大,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听得人心口发堵。
都建国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攥着膝盖。他没有看女儿,也没有看孙女。他只是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追悼会开始了。不是由领导主持。就是一个民间的普通追悼会。
司仪是殡仪馆的人,声音低沉而平稳,念着都依依的生平——哪年出生,哪年参加工作,哪年入党,哪年任镜城城主,哪年任青云州警安厅长。一长串履历,像在读一份干部任免文件。
都依依意外猝死,案子没有对外公开,司仪没有提及都依依问题。
然后是陆正弘致悼词。
他走上台,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依依,我来看你了。”
台下有人开始抽泣。
“我们结婚二十二年。二十二年里,你在这个家里待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到五年。我不怪你。你有你的工作,有你的职责。你跟我说过,穿上这身警服,就不是你自己的人了。”
他停了一下。
“你走了。走得太突然。我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念儿也是。爸也是。”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依依,你放心。爸我会照顾好。念儿我也会照顾好。你在那边……好好的。”
他鞠了一躬,走下了台。
台下不少人被深情的掉词打动。陆念趴在钱德厚肩上,哭得全身发抖。都建国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王剑飞没有来。
他没有资格来,也没有被通知。他只是在网上看到了一条简短的新闻——“青云州警安厅干部都依依同志因病逝世”。没有提留置点,没有提心源性猝死,只有“因病逝世”四个字。
他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页面。
从水月亭回来后,王剑飞关了书店。
他听东飞鸿的话——什么都不要做,等。他把书店的门锁了,在家陪妻子和女儿。早上送女儿上学,下午去接,晚上一起吃饭,看电视,像所有的普通家庭一样。妻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休息几天。妻子没有多问,但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是担心。
但威胁没有因为他的“等”而停止。
水月亭后的第二天,他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没有署名:“都依依死前要见你。你知道什么?”
他没有回复。他把短信删了,把那个号码拉黑。
第三天,他开车去超市,在路口踩刹车的时候,发现刹车踏板踩下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他猛拉手刹,车子滑行了十几米,在路口中央停了下来。后面的车喇叭响成一片。
他把车拖到修理厂。修车师傅检查后告诉他,刹车油管被人剪了。
“你得罪人了?”修车师傅问。
王剑飞没有回答。他坐公交车回了家。
第四天,他的书店被人砸了。邻居报的警,警察来看了,拍了照,说是“寻衅滋事”,让他等消息。他没有等。他知道等不来什么。
第五天,妻子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你老公知道的太多了。”
妻子把手机拿给他看,脸色发白。
“王剑飞,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对不起。”他说。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说实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能告诉她都依依的事,不能告诉她次声波的事,不能告诉她东飞鸿让他“等”的事。他只能握住她的手,说:“我会处理的。”
妻子甩开他的手,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王剑飞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朱小华,想起了卫小伟。那两个孩子,一个被打死在巷子里,一个被毒死在食堂里。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也想起了蒋家案时自己说过的话——“有些事,不是你不看就不存在的。”
现在,他什么都没做,甚至什么都没看。但那些人已经找上门了。刹车油管,砸店,威胁短信——一步一步,像是在告诉他:你逃不掉。
他拿起手机,翻到东飞鸿的号码。水月亭那晚,东飞鸿走之前给他留了一个号码,说“如果出了什么事,打这个电话”。
他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说。”东飞鸿的声音很低,背景很安静。
“我的车被人动了手脚。书店被砸了。我妻子收到了威胁短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查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我听了你的话,什么都没做。”
东飞鸿又沉默了。
“东组长,你不是说‘等’吗?我等了。但他们没等。”
“我知道。”
“那我现在怎么办?”
东飞鸿没有回答。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在点烟。
“王老师,”他终于开口了,“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别出门。明天会有人去找你。”
“什么人?”
“保护你的人。”东飞鸿顿了顿,“但你要记住——我只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你如果想活,就得靠自己。”
电话挂断了。
王剑飞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王剑飞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短发,方脸,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他犹豫了一下,开了门。
“王老师?”年轻人亮了一下证件,动作很快,看不清上面的字,但那个证件的样式他见过——东飞鸿的人。
“东组长让我来的。”年轻人走进来,扫了一眼屋子,“你被盯上了。那辆黑色SUV,停在街对面,三天了。”
“我知道。”
“你知道?”
“看见过。”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东组长说,让你暂时不要出门。他会想办法。”
“想办法?”王剑飞看着他,“他想什么办法?他能让那些人收手?”
年轻人没有回答。
“他不能。”王剑飞替他说了,“他连都依依的案子都封了,他能做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老师,东组长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等’不是让你坐以待毙。是让你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年轻人走了。
王剑飞站在窗前,看见街对面那辆黑色SUV。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他转身走进卧室。
妻子已经醒了,坐在床边,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茫然,静静等着他的话。
“我们离开这里。”王剑飞语气冰冷,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而坚定。
妻子被他握得一紧,回过神来,声音发颤却带着一丝倔强:“去哪?镜城是我们的根,我们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也比留在这强。”王剑飞目光锐利,语气果决,“先离开镜城,去哪都可以,先摆脱那些盯着我们的人。”
妻子沉默着,嘴唇抿得发白,过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绝望的追问:“那我们还能回来吗?”
王剑飞看着她,眼神复杂却没有半分动摇,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掷地有声:“回不回来,看下一步。现在,走是唯一的路。”说完,他拉着她起身,脚步沉稳地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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