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渐漫过培训基地的宿舍楼,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忽明忽暗,行李箱滚轮碾过水泥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回荡。王剑飞拎着简单的行李,推开307宿舍的门,屋内陈设简单,三张上下铺铁架床靠墙摆放,桌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尘,显然是刚打扫完毕。
王剑飞听见老周打招呼,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又利落:“周哥好。我叫王剑飞,青云州纪委的,请多关照。请教周哥大名。”
“大名不敢当,我叫周维德。”周维德抬手把枕头拍得松软,稳稳放在床头,转身打量了王剑飞两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纪检人特有的锐利,忽然开口道,“王剑飞?北梁文体中心垮塌案子一战成名的,就是你!”
王剑飞攥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指骤然顿住,指节微微泛白。北梁的案子刚尘埃落定不过几天,他刻意低调处理后续,本以为消息不会传得这么快,没想到竟直接传到了州里的党校培训班。他压下心头的诧异,脸上露出谦逊的神色,连忙摆手:“周哥,别信这些外面的讹传,我就是参与办案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周维德没再多说,径直躺下身,双手枕在脑后,目光直直望着上铺斑驳的床板,沉默了片刻,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我干了十几年纪检,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案卷、理流程,没上过山,没抓过人,没受过一点伤。”他侧过头,淡淡扫了王剑飞一眼,“你才特招进来几个月,经历比我丰富多了。”
这句话听不出丝毫褒奖,也没有半点贬低,更像是一句客观的陈述,可落在王剑飞耳中,却让他心里微微一沉。他摸不准周维德的心思,索性不再接话,弯腰打开行李箱,将洗漱用品、换洗衣物一件件整齐拿出来摆放好。
窗外的走廊里越发热闹,陆续有学员拖着行李箱路过,熟悉的人隔着房门打招呼、寒暄,声音此起彼伏。天色彻底暗下来,楼道的灯光彻底亮起时,宿舍门被再次推开,又一名学员走了进来。
来人四十出头,身材中等,一身熨帖的深蓝色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面容和善,进门就扬起爽朗的笑容,笑声洪亮,瞬间冲淡了宿舍里略显沉闷的气氛:“抱歉抱歉,我来晚了!路上实在不巧,高速上出了交通事故,堵了将近一个钟头,紧赶慢赶还是迟了。”
他麻利地将行李箱推到墙角空处,主动伸出手,挨个跟两人打招呼:“赵远征,高连市纪委案管室的,以后多多照应!你们二位是?”
“王剑飞,青云州纪委。”王剑飞伸手与他轻轻一握。
“周维德,云津市纪委。”周维德躺在床上,只淡淡应了一句,并未起身。
赵远征的目光在王剑飞脸上顿住,视线精准落在他眉梢那道还未完全消退的淡粉色疤痕上,眼神里瞬间露出敬佩的神色:“王剑飞?就是那个一个人不顾危险进山,把潜逃的监理抓回来的年轻人!不愧是咱们上级纪委的骨干,太厉害了!”
他顺势在床边坐下,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了擦,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我们高连市纪委案管室上个月刚办了一起类似的工程垮塌案,出了人命,涉案监理直接跑路,我们组织人手在山里搜了两天两夜,连个人影都没找到,最后还是在他情妇的出租屋里才把人堵到的。”
重新戴上眼镜,赵远征看着王剑飞,满眼赞叹:“所以我一听说北梁的案子,一个刚入职几个月的特招新人,孤身一人硬生生把潜逃的嫌疑人抓了回来,我当时就好奇,这得是个牛人。不曾想,今天居然在培训宿舍见到本尊了。”
一旁的周维德闻言,默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缩起来,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赵远征见状,连忙凑近王剑飞,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过来人吐槽的语气:“这位老哥是不是睡觉打呼噜啊?”
“还不清楚,刚见面没多久。”王剑飞轻声回应。
“打呼噜我倒能接受,磨牙、说梦话我也都能忍。”赵远征脱掉鞋子,把脚随意搁在床边,一脸心有余悸,“我就怕半夜接电话,以前有个室友,天天半夜两点手机准时响,一接电话就跟老婆吵架,压着嗓子说半天,被他吵醒一次,我就能睁眼到天亮,真怕这次再碰到这种情况。”
王剑飞没再搭话,心里却翻涌着思绪。他把枕头摆放妥当,转身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瞬间涌出来,冲在指尖,带来一阵清冽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思稍稍平复。
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眉梢的疤痕已经淡化了许多,仔细看才能察出一道细细的线。北梁案子的传播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体制内,太过锋芒毕露,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从洗手间出来,王剑飞刚想收拾桌上的杂物,就见周维德已经坐起身,手里端着一只老旧的搪瓷茶杯,杯口冒着袅袅热气。周维德抬眼看向他,言简意赅:“外面有人找你。”
王剑飞快步走到宿舍门口,只见走廊尽头,林依正安静地站在那里。头发披在肩上,少了几分干练,多了几分柔和,手里抱着两本崭新的培训教材,另一只手拎着两杯温热的奶茶,看到王剑飞,立刻扬起明媚的笑容。
“给你的。”林依走上前,把其中一杯奶茶递过去,奶茶杯身上贴着一张可爱的便利贴,上面画着一个咧嘴笑的笑脸,“今天算是正式见面,先套个交情,以后培训期间多多照应。”
王剑飞接过奶茶,指尖触到杯身的温度,轻声道谢:“谢谢。”
“明天早上八点,综合楼三楼多媒体教室,举行培训班开学典礼,千万别迟到。”林依晃了手里的教材,眼神里带着几分俏皮,“开学典礼结束之后是破冰活动,听说要分组搞比赛。你脸上有疤,看着就不好惹,安全感十足,最好能跟我分在一个组,给我当保镖。”
说完,她没等王剑飞回应,转身就走,肩上帆布包的带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赵远征不知何时站到了王剑飞身后,看着林依离去的背影,咂了咂嘴,一脸促狭地接过王剑飞手里的奶茶,自顾自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一脸羡慕:“可以啊兄弟,开学第一天就有美女送奶茶,还特意画笑脸便利贴,排面十足!我干纪检十几年,奶茶没少喝,可从来没喝过这么暖心的,你这是走了什么桃花运?”
这时,宿舍里传来周维德闷闷的声音,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哪是什么桃花运,是北梁案子带来的关注度罢了。”
赵远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看了看王剑飞,又转头看向宿舍里的周维德,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抿了抿嘴,没再打趣调侃。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综合楼的玻璃窗,洒在阶梯式的多媒体教室里,暖意融融。六十三名学员把教室坐得满满当当。**台上方,悬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醒目横幅——“青云州纪检监察系统案件业务培训班开班典礼”。州纪委副书记主持流程,帝都纪检监察学院的领导上台致辞,州纪委组织部部长则着重宣读培训纪律。
王剑飞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身旁是赵远征,前面坐着林依,隔着林依两个座位,是周维德。
开学典礼落下帷幕,班主任秦老师走上讲台,她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女性,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语速极快,雷厉风行:“接下来宣布分组名单,六十三名学员,分成八个小组,每组七到八人,按照所在地区、工作岗位打乱混编。”
秦老师快速念完名单,王剑飞被分在第四组,组员恰好有林依、赵远征、周维德。此外还有一个叫孙立峰的,青石市纪委审理室的,沉默寡言,坐在角落里一直低头看手机;一个叫冯海霞的,红土州纪委信访室的,四十多岁,短发,说话声音洪亮,语速却慢,每一句都像是深思熟虑过的;还有两个年轻学员,一男一女,分别来自两个县级纪委,男的叫刘洋,女的叫郑晓雯,看起来都是刚毕业没几年的样子。
“下午两点,全体学员在操场集合,开展破冰拓展活动。”秦老师拿着名单,继续叮嘱,“各组先在教室内互相认识,推选一名组长,负责本组的课堂讨论、课后研讨、课外活动组织,以及培训期间的日常事务管理。下午破冰活动结束前,把组长名单报给我。”
班主任刚转身离开,赵远征就立刻凑到王剑飞身边,拍着他的胳膊,语气笃定:“剑飞,这组长非你莫属,你来当!”
“我不当。”王剑飞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他本就因北梁的案子备受关注,此刻再当组长,只会越发扎眼。
“你别推辞啊!”赵远征急了,掰着手指细数,“咱们组八个人,三个办案一线的,四个审理、案管岗位的,就你亲身经历过一线追捕、办过大案要案,经验最足,你不当谁当?”
“就因为干过一线追捕,所以更不能当。”王剑飞语气平静,态度却十分坚决。
赵远征还想再劝,前面的林依忽然回过头,瞪了赵远征一眼:“赵远征,你别逼他了,他不想当就别勉强。他要是当了组长,忙着处理组里的事,还怎么给我当保镖?”
“我?我干了这么多年案管工作,一直都是配合别人办案、协调流程,从来没牵头管过事,我不行不行。”赵远征连忙摆手,一脸为难。
“那你这次就试着牵头一回,锻炼一下。”林依不由分说,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在第一页端正写下一个“赵”字,抬头看向其他组员,大声说道,“我同意赵远征担任第四组组长,同意的举手!”
话音落下,林依率先举起手,紧接着王剑飞也缓缓抬手,另外几名组员见有人带头,也纷纷举起了手。赵远征愣在原地,看着眼前齐刷刷举起的一片手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哭笑不得。
“你们这哪是举手表决,分明是集体坑我啊!”
“坑都坑了,你就认了吧。”林依笑着,在那个“赵”字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对勾,“第四组组长,赵远征。下午破冰活动,由赵组长带队;今晚学员聚餐,赵组长负责组织;培训期间所有大小事务,全都归赵组长管。”
赵远征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林依放在桌上的笔,在自己名字后面认认真真画了个括号,里面写下四个字:被迫上任。停顿片刻,又偷偷添了四个字:女王逼的,惹得周围组员纷纷低笑起来。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培训基地的操场上热闹非凡。八个小组的学员身着不同颜色的统一训练服,整齐列队,第四组的训练服是清爽的蓝色。
破冰活动一共设置了信任背摔、绑腿竞速、破译密码、拔河比赛四个拓展项目。第一个项目是信任背摔。一人站在一米多高的高台之上,双手被绑,背朝组员直直倒下,由其余组员合力接住。轮到赵远征时,他站在高台上,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双手攥得紧紧的,迟迟不敢倒下。
王剑飞站在接人队伍的前排,仰头大声喊道:“赵哥,别怕,我们都接着你,放心倒!”
赵远征闭紧双眼,咬了咬牙,身体僵硬地直挺挺朝后倒去,下一秒,就被组员们结实的手臂稳稳接住,没有丝毫磕碰。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头顶一双双有力的手,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被大家放下后,扶着自己的后腰,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太刺激了,下次非得轮到你不可。”
轮到王剑飞上高台,他没有丝毫犹豫,按照要求绑好双手,站在台边。耳边是呼啸的微风,他闭眼、挺直身体,直直向后倒去,瞬间,整个后背就被一股沉稳有力的力道稳稳托住,随后好几双手轻轻拍在他身上,示意安全。
他落地后才发现,周维德一直站在接人队伍的最前排,双手牢牢托住了他的肩膀,神色专注。林依在一旁拍手欢呼:“王剑飞,好样的!”
第二个项目绑腿竞速,七个人的腿两两绑在一起,需要步调高度一致才能快速前行。可一开始队伍就乱了套,赵远征在前面大声喊着“左右左右”的节拍,自己的腿却偏偏跟不上节奏,接连摔了三次,引得全场笑声不断。林依坐在地上,笑得直揉肚子,半天都站不起来。
到了第三个环节破译密码,第四组却逆风翻盘。周维德常年从事案管工作,逻辑思维能力极强,拿到数字密码后,短短三分钟就快速梳理出数字之间的规律。其他小组还在埋头苦思,第四组已经举手示意破解完成。
班主任秦老师拿着计分板,当众宣布第四组破译速度全场第一。赵远征兴奋地举着答题纸,跑到周维德身边:“老周,真有你的!回头我请你喝奶茶,随便选!”周维德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不用太麻烦,不加糖。”
最后一个环节是拔河比赛,第四组连续赢了两组对手,一路闯进决赛。可最后一场对阵第五组,对方组员个个身材高大、力气十足,双方僵持了整整几分钟,蓝队的绳子被对方一点点拉过去,最终还是遗憾落败。
破冰活动结束时,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班主任秦老师再次召集全体学员,明确通知:“明天开始正式上课,第一天安排《纪检监察案件检查实务》和《谈话心理学》两门课程,由帝都纪检监察学院的资深教授主讲,上午八点半,依旧在综合楼三楼多媒体教室上课,不得迟到早退。”
晚上各组自由活动。赵远征提议第四组去食堂二楼的小炒部聚餐,说是组长上任第一把火。八个人围了一张圆桌,点了几个家常菜,要了两瓶啤酒。赵远征端起杯子:“咱们第四组,今天破冰表现不错,特别是周维德,破译密码那一下,给咱们组挣了面子。来,敬周哥一杯。”
周维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冯海霞忽然开口:“周哥,我听说你们云津市去年办了个大案子,涉案金额上亿,最后主犯判了无期。那案子是不是你经手的?”
周维德放下茶杯,淡淡地说:“不是。那案子是二处办的,我在一处,管的是日常监督。”
“一处也厉害啊,”冯海霞说,“云津市的经济案子,一处二处都出过名。”
周维德没再接话,低头夹菜。王剑飞注意到,他说“日常监督”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掩饰什么。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散了。刘洋和郑晓雯两个年轻人聊起了各自单位的工作,孙立峰始终话不多,偶尔插一句,也是关于审理程序的技术性问题。林依坐在王剑飞旁边,小声问他:“你那个疤,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我看你下午倒下来的时候,周维德托你那一下,手特别稳。”林依压低声音,“这个人,看着闷,其实心里有数。”
王剑飞点点头,没说什么。
回到307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赵远征把白天发的教材搁在床头,看了几页就喊内容太干。周维德问他干在哪儿,他说干就干在全是条文,周维德回了句“条文都记不住查什么案”,赵远征便拿了杯子晃进洗漱间。
王剑飞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窗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他抬头看向门口,门缝底下没有影子,但刚才那脚步声,他听得清楚——是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节奏很慢,像是刻意放轻了步子。
赵远征从洗漱间出来,满嘴牙膏沫:“剑飞,你看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王剑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条文太干,看困了。”
周维德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像是已经睡着了。但王剑飞注意到,他的被子边缘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呼吸的节奏,很轻,很均匀,不像睡着的人。
他忽然想起下午破冰活动的时候,周维德托住他肩膀的那双手——稳,准,有力,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关键时刻出手的人。
而此刻,那双手的主人,正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刚才走廊里的脚步声,是谁?
周维德,真的睡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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