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巍……
他默默在心里念叨这个名字。
呼吸慢慢变浅。
原本随意搭在椅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临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盯着她看。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移开视线。
他看着女孩微笑地侧着头。
无意识地看向台下。
目光穿过人群，漫无目的地游走。
就在那一秒——
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相遇。
那一秒有多长？
长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倒映的舞台灯光，像两颗碎掉的星星。
长到他能捕捉她嘴角还没来得及收起的余韵。
长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
砰。
砰。
一下比一下重。
这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只是胸腔里有一种陌生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震颤。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炸开，碎成千万片，又拼凑成一个全新的形状。
十四岁那年。
他遇见一个人。
像一只误闯进来的蝴蝶。
没有停留。
只是从他身旁经过。
在他原本沉寂的世界里
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
从此风声四起。
这画面深刻进他的骨髓。
即使在后来她离去的日子里。
每当他感到死亡的时候。
他都会重临这个瞬间。
将自己从深渊中捞回。
——
当回忆渐渐拉回，视线逐渐清晰。
面前的人不知何时停止了殴打。
巷子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灰尘在光里缓慢下落。
临渠微微偏过头。
巷口被夕阳切开一道明亮的缝隙。
光从那里涌进来。
那里逆着光站着三个人。
他越过那男生的肩头。
对上一双眼眸。
那双杏眼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是一瞬的触碰，心口就猛地抽紧，像被人攥住了最软的那块肉。
临渠怔住。
随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命运兜了一圈，还是把人送回原地。
他竟觉得有些荒唐。
荒唐得好笑，荒唐得眼眶发酸。
上天好像总是这样。
又让江明巍见到。
如此狼狈不堪的自己。
那双漂亮的杏眼，在与他对视的下一秒就移开了。
江明巍往后退了半步。
躲在了哥哥身后。
临渠回过头不再去看。
他知道。
他现在的样子，应该吓到她了。
秦益不敢再多留，骂骂咧咧带人走了。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腹部的剧痛这才迟钝地翻涌上来。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看着落了一地的物品。
强忍着痛，将它们拾起。
他不敢转头。
只觉胸腔里有什么悄然裂开，起初只是一线细微的疼，随后无声蔓延，像水浸入旧纸，慢慢涨满、发胀。
“泱泱，他就是临渠。”
那句话自巷口传来。
不高，却清晰。
临渠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
指尖还按在纸页上，没有再动。
仿佛迟了一瞬才意识到，那句话并不是幻觉。
随后，又有几句压低的交谈，被风吹散，他听不真切。
临渠慢慢起身，转头看向巷口。
她站在夕阳里。
侧对着他，正捂着身边女生的嘴，眉眼弯弯地笑。
长发被风轻轻吹起几缕，镀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整张脸都浸在暮色里，像春日枝头初开的花。
也是他许多年里，反复记起，却不敢细想的旧梦。
临渠看着她。
心里那些翻涌的声响，忽然一点点沉寂下去。
连身体的痛，都像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那处光亮走去。
一步。
又一步。
夕阳将巷子截成两段。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
光线终于落在他身上。
这时。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静。
转过头。
四目相对。
临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
没有躲闪，没有移开。
目光落在他脸上，看向他额角的血，望向他蹭满灰尘的校服，记录了他狼狈不堪的此刻。
那一瞬间，临渠竟生出一种近乎局促的仓皇。
他撑不住了。
迅速别开眼。
心跳却在这一刻疯了一样撞起来，撞得胸口发疼。
那一眼，如灼热的光落在旧伤上，迟钝，却滚烫。
临渠抿紧嘴唇，侧身迈步。
只想快点消失在她视线里。
夕阳的余晖缓缓下沉，暮色从天际垂落。
他们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影子被拉得很长，越拉越长，长到再也碰不到一起。
腹部的疼却在此时骤然翻涌。
起初只是隐隐一线，很快便牵扯成一片钝重的撕裂感。
冷汗顺着苍白的脸往下淌，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
他下意识皱起眉，想稳住步子，却发现脚下的地面像是忽然失去了支撑。
视线再一次开始模糊。
光影晃动。
人声远去。
下一瞬——
他双腿发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世界在倾斜。
“临渠！”
有人在喊他。
他用尽力气睁开眼。
模糊的视野里，有一道身影正朝他奔来。
她跑得很快，长发在风里散开。
越来越近。
最后在他面前蹲下。
“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焦急。
穿过此刻的空气，穿过那些年所有的黑夜，回到好多年前。
上辈子。
她也是这么问他的。
四中门口的巷子，昏暗逼仄，墙根堆着杂物，空气里有股霉味。
女孩阻止了那群人。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整个人站在光里，朝他走来。
“同学，你还好吗？”她问。
……
“哥，快打120！”江明巍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慌乱。
现实与回忆重叠在一起。
临渠再也撑不住。
眼睫沉沉落下。
世界归于黑暗。
意识坠落前的最后一瞬，他心里掠过一个极轻的念头——
对不起。
又让你看到这样的我。
但是，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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