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就剩他们三个老家伙。
宋香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剔骨刀。她找了张报纸,把刀刃仔仔细细地包了好几层,然后塞进自己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
沈母在一旁看得直发愣。“亲家,你还带这个干什么?”
“防身啊。”
宋香兰把包挎在肩上,语气理所当然,“那种城中村,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真要是碰上个不讲理的烂仔,手里没个家伙事怎么行?”
“昨天要不是有刀,我们指定被欺负。”
沈母一听,深以为然。“你说得对。我也得带点什么。”
她转身进了厨房。没过半分钟,沈母拿着一把大菜刀走了出来。
宋香兰眼角一抽,赶紧拦住她。
“快放下。你拿这玩意儿干什么?一不小心没砍到别人,先把自己脚剁了。”
沈母低头看了看那把沉甸甸的菜刀,觉得也有道理。
她转身又进了杂物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结实的登山杖。
“这个好。抡起来方便,还能当拐杖用。”沈母满意地杵了杵地。
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沈父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俩能不能消停点?”沈父无语地看着两个全副武装的老太太,“咱们都多大岁数了,还真当自己是去黑社会火拼啊?那帮人也就是图财,我就不信这深市的人全都不讲道理。”
沈父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那个宝贝相机挂在脖子上,调整了一下背带的长度。
宋香兰和沈母同时转头。
上下打量着他。
沈父今天的打扮,完全按照昨晚宋香兰的要求。
一件洗得微微发黄的老头汗衫,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下半身是一条宽大的深蓝色大短裤,裤腿快掉到了膝盖。
脚上踩着一双劣质的塑料人字拖。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今天也没抹摩丝,被风一吹,白发在头顶上乱飘。
活脱脱一个刚从菜市场捡完破烂回来的退休老头。
“老沈,你这身打扮可以啊。往那一站,绝对没人觉得你有钱。”宋香兰憋着笑夸了一句。
沈父冷哼一声。
没搭理她,径直走出了院子。
三人出了大院。
在路口拦了一辆带篷的三轮车。
“师傅,去下沙村。”宋香兰报了地名。
三轮车师傅应了一声,一脚蹬在踏板上,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路面不平,三轮车颠得厉害。
三个老家伙坐在后斗里,被颠得东倒西歪。
好不容易熬到了目的地,师傅捏了刹车。
“到了,下车吧。三块钱。”
沈父掏出三个一块钱的硬币递过去。
三个老家伙互相搀扶着从车上下来。
脚刚落地,就听见一阵清脆的骨头声。
宋香兰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嘎嘣”一声响。“哎哟,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沈母也揉着老腰,“可不是。回去得让慧君给我买几贴膏药。”
“还要买点钙片补补钙。”
宋香兰斜眼看向正在低头摆弄相机的沈父,不放心地叮嘱:
“亲家,咱们可把丑话说在前头。等会儿进去了,咱们的主力任务是拍照抓现行。你可千万别给我犯那什么艺术家的毛病。
什么光线、角度、构图的,全给我抛到脑后去。只要把那个林细妹的脸拍清楚就行,听见没?”
沈母也在旁边帮腔:
“你要是因为找光线耽误了事,让人家跑了或者发现了,我回去把你那几盆兰花全拔了炖肉吃。”
沈父被这两人一左一右地唠叨,烦得直翻白眼。
“你们怎么比居委会的大妈还能叨叨?”沈父把相机往胸前一护,“我活了这大把年纪,连个轻重缓急都分不清吗?你们就看我的吧。”
三人并排走进了下沙村的巷子。
两边的自建房挨得很紧,二楼伸出来的晾衣杆几乎要碰在一起。头顶上拉满了乱七八糟的电线,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巷子两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摊。
卖廉价衣服的、卖盗版磁带的、还有卖各种小吃的,油烟味混合着劣质香水的味道,熏得人直头晕。
摊主们操着各地的口音,声嘶力竭地叫卖。
买东西的人为了几毛钱在摊子前争得面红耳赤。
突然,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声大喊:“联防队查暂住证啦。”
这一嗓子。
像是在平静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
原本还热闹的巷子瞬间炸开了锅。
摆摊的小贩推着推车拔腿就跑。
买东西的人也顾不上还价,捂着包四处逃窜。
人群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沈父正举着相机看前面的一家招牌,没防备身后一个光膀子的年轻小伙子猛地冲过来。
小伙子跑得太快,肩膀狠狠撞在沈父的背上。
“哎哟。”沈父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往前扑,最后“砰”的一声贴在了旁边一栋楼的墙面上。
鼻子都磕酸了。
“你个乡下人,一点素质都没有。眉毛下面两个窟窿是出气的吗?”沈父气得破口大骂,一边揉鼻子一边四处找那个撞他的人。
那小伙子早就跑得没影了。
沈母赶紧凑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你没事吧?你瞎嚷嚷什么。你走路也看着点,贴着墙根走。这乱糟糟的。”
沈父气不打一处来。
“我怎么知道这些人突然发什么神经用跑的?”
“你懂个屁。人家那是查暂住证呢。”沈母叹了口气,看着那些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没有暂住证被抓到了,可是要带去樟木头干活的。
一个月拼死拼活就能挣那么点血汗钱,办个暂住证就得要他们好几个月的工资。谁刚出来工作就有几百块钱办暂住证??”
“这刚来哪有钱办暂住证。”宋香兰接了话,“外资工厂比较大方,给新来的员工先办暂住证。那些小作坊根本都不会垫钱,还是得自己掏腰包。”
沈父理了理弄皱的汗衫,没吭声。
他也不是不知民间疾苦的人。
三个老家伙贴着墙根,躲着人群在一阵鸡飞狗跳中,七拐八拐地往里走。
终于。
宋香兰停下了脚步。
她抬手指了指前面一栋破旧的四层自建房。
“就是这栋了。昨天细妹就是进了这里。”
沈父和沈母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楼下有一扇铁门,门轴都生了锈。墙面上贴满了各种通下水道和治疗各种性病的牛皮癣广告。
“走。咱们上去看看。”宋香兰一马当先,手已经摸到了帆布包里那把剔骨刀的刀柄上。
沈母握紧了登山杖,跟在后面。
沈父深吸一口气,把相机端平,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