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焦土,颠簸前行,速度不快,却沉稳有力。
几乎同一时刻,李忠仁派出的冯百韬也已悄然抵近战场腹地。
七百号人马混在数万人厮杀的乱局里,如同投入沸水的一把盐粒,毫不起眼。
“全体止步!原地隐蔽,观察敌情!”
他抬手摘下望远镜,眯眼扫向前方——
只见29军的战士正一波波跃出战壕,迎着爆炸火光奋勇冲锋,仿佛那漫天弹雨不过是拂面微风。
“这帮人是真豁出去了,拼消耗拼到见底?”
“就不怕弹药打光那天,我们反手把他们连皮带骨一口吞了?”
冯百韬望着敌阵后方不断涌出的新锐兵力,眉头越拧越紧。
“报告长官,发现异常情况!”
一名侦察兵气喘吁吁冲来,单膝跪地。
“说!”
冯百韬心头一跳,脸色骤然绷紧。
“发现两辆弹药运输车!正往前线开!”
士兵抬手一指——远处烟尘中,两辆卡车正缓缓穿行于弹坑之间。
这里是生死咽喉,一旦补给中断,整条防线立马瘫痪!
此时罗君山那边早已乱作一团:正面受压、侧翼遭袭,小股敌军神出鬼没,打得他左支右绌,险些被包了饺子。
“围住那辆卡车!一个活口不留!”冯百韬厉声下令。
“是!”
战士们如离弦之箭散开,刚完成合围,一枚迫击炮弹便呼啸而至——
轰隆一声炸在路旁,震得卡车猛一偏斜,竟歪歪扭扭朝着冯百韬埋伏的方向直冲而来!
“好机会!”
“所有人听令——集火射击,务必打爆它!”
冯百韬吼声未落,枪口已齐刷刷抬起,迫击炮也已装填完毕,炮口灼热待发。
“哒哒哒——!”
“轰——!!”
炮弹擦着车厢轰然炸开,烈焰腾空,玻璃渣与金属碎片横飞四溅;油箱爆燃,引擎盖掀上半空,整辆车翻滚着起火,随即引发连锁殉爆!
地面猛然塌陷,火浪裹挟着冲击波横扫四周,整片阵地都在震颤!
战局瞬间逆转——
正往前猛扑的29军官兵被震得踉跄跌倒,重炮覆盖接踵而至,成片倒下,血肉横飞。
冯百韬一击得手,重创敌军命脉。
可他也彻底暴露了——大批29军士兵如潮水般朝这边围拢过来!
局势陡然翻盘。
“上!堵死他们!”
“今天不把这群29军赶回老家,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话音未落,他已端枪跃出掩体,第一个冲向敌阵。
身后七百条汉子齐声怒吼,踏着硝烟与火光,如利刃劈开混沌!
“砰!砰!砰!”
枪声炸响,鲜血喷涌,在灼热空气中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猩红。
躯体接连扑倒,无声无息。
战争最冷酷的一面,此刻赤裸裸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冲出去的人,没有回头路,只有把命押在扳机上,用血换命,以命搏命。
战火再度升腾,吞噬天际。
这就是战场——生与死之间,从来容不下半分犹豫。
冯百韬眼神如冰,看着身边战友轰然倒地,胸膛被子弹贯穿,肠子滑出腹腔,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双眼,空洞、锐利、毫无温度,像在俯视一堆早已冷却的尸骸。
“迫击炮,准备好了吗?”
“装填完毕,随时可发!”
“放!”
轰!轰!轰!
炮弹破空而去,炸得对面人仰马翻,残肢断臂飞上半空。
可敌人实在太多,全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倒下一批,立刻爬起一群,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压上。
战线再度胶着,杀声震天。
冯百韬脑中只剩一个念头: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糟了!一个整连冲过来了!”
亲兵嘶喊着扑来。
他猛然回头——
黑压压一片人影已扑至百步之内,少说两百精锐!
不能再打!必须走!
他当机立断,挥手疾退。
可敌军咬得死紧,枪声追着脚后跟炸响,根本甩不脱。
29军战士一波接一波压来,冯百韬部节节后撤,防线不断收缩,眼看就要被逼入绝地。
他额头青筋暴起,呼吸粗重,濒临极限。
“兄弟们,听我一句——我带头撕开口子,你们趁乱突围!活命的机会,就这一回!”
冯百韬一声断喝,他心里清楚——只要弟兄们豁得出去,突围就是分分钟的事!
“一班佯攻引敌!二班三班集中火力,给我往死里打!”
“至少敲掉一半追兵!”
“撤不走,全得交代在这儿!”
“兄弟们,上啊——!”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跃出掩体,带着残存的部下,如利刃般直插敌阵。
冯百韬刚冲出去,29军的火力网就兜头压来。
机枪嘶吼着泼出火雨,打得土石迸溅、草叶横飞,硬生生把人摁在了地上。可冯百韬充耳不闻,迎着弹幕继续往前突,一步比一步狠,一步比一步沉。
他不是怕死的软蛋,是骨头里长着钢钉的硬汉;
更不是浑浑噩噩的兵油子,而是眼里有光、心里有火的热血青年。
此刻,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杀开一条血路!
退路?早被炮火犁平了!
弟兄?倒了一茬又一茬!
不能再有人躺下了——他必须扛起这最后的火种,撞开铁壁,带人冲出去!
他领着仅剩的五名战士,一路翻滚、匍匐、跃进、急射,刀锋般劈开包围圈。
终于,他们撞开了外围防线!
挡在前头的29军士兵,在密集还击下接连扑倒,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
冯百韬胸口一热——活路,就在眼前!
可刚喘口气,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场。
刚才那一发迫击炮,正中29军弹药运输车,炸得火光冲天,罗君山部的攻势当场瘫痪。
可敌人反应极快,早已重新整队,布防严密,再没半点可乘之机!
他抬眼望向远处敌阵,目光如淬火的刀锋,冷、稳、不容动摇。
深深吸气,右手猛然扬起——
“全体停火!立刻停止射击!”
命令出口,枪声戛然而止。
战士们齐刷刷回头,满眼惊疑。
冯百韬眸子幽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地上:
“我不想让弟兄们死得不明不白!”
“敌军主力已在前方集结,再硬拼,我们转眼就被包成饺子!”
“先静观其变!”
“一班,即刻前出侦察——摸清罗君山部动向,越快越好!”
话音未落,五条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眨眼便没入硝烟深处。
枪炮声震耳欲聋,他们贴着焦黑的田埂、塌陷的堑壕疾行,迅速潜至战场边缘,一头扎进一条废弃的灌木壕沟里。
此处偏僻,战火暂未波及,一时竟无人察觉。
“敌军仍在推进,距我方阵地还有两里左右!”
“发现敌运输车队,停在东侧洼地!”
“右侧高坡后有坦克轮廓,疑似待命!”
消息飞速传回。
冯百韬下令干脆利落:“继续跟进!一旦锁定补给节点,立即摧毁——拖住他们,就是为我们多抢一分活命的时间!”
小队随即再度启程,借地形层层掩护,行动谨慎,不敢冒进。
终于抵达一片起伏丘陵,前路被陡坡截断,只得斜插向右,另寻突破口。
就在此时——
左侧林间骤然闪出一个整建制的29军步兵班!
对方一眼锁定了这五个鬼祟身影,旋即散开队形,呈扇形压来,意图合围歼灭!
“准备接敌!”
一班长低吼一声,五人瞬间伏低、据守、装弹、瞄准,动作干净如刀切。
29军那班人冲锋极猛,几步之间便逼至二十步内!
“打——!”
一班长暴喝,五支枪同时喷火!
哒哒哒——!
子弹撕裂空气,狠狠撞进敌军左肩右胸,当场掀翻三人!
对方明显一愣——哪来的胆子,敢主动开火?
“找死!”一名敌兵怒吼举枪,枪口刚抬起——
哒哒哒!
又是一梭子扫来,他右臂炸开血花,步枪脱手坠地,惨嚎刺破战壕。
余者顿时醒神,不再蛮冲,改用战术跃进、侧翼包抄,想借地形逼近。
可对方火力太密,稍一露头,便是弹雨倾泻,压得人抬不起头。
近身?等于送命。
但五人终究势单力薄,子弹在飞,时间在耗,伤亡只是迟早。
必须先拔掉对方指挥点!
可那班长狡猾得很,不断调兵增援,自己则卡在制高点上,居高临下,占尽优势。
一班长盯着陆续倒下的战友,牙根咬得咯咯响。
再僵持下去,全员覆没!
怎么办?
他目光一扫,忽见右侧树林后,炮坑深陷,杂草疯长,连敌人都绕着走——那地方,空着!
脑子猛地一亮,他霍然抬头,朝队员低吼:
“全趴下!别动!”
队员们心领神会,立刻伏进草丛,屏息凝神。
几乎同时——
哒哒哒!
子弹呼啸而过,削断头顶枯枝,弹片擦着头皮飞过!
泥土四溅,草叶纷飞,几颗弹头“噗噗”钉进身后树干。
幸亏躲得快!
“听好了!”他压着嗓子,眼神灼灼,“我绕去林子后面牵制火力——你们盯紧时机,等我一开枪,立刻集火打掉那个高坡上的指挥员!”
“立刻撤到东侧弹坑,借着凹地掩护突围!”
第一小队队长低吼一声,声音像绷紧的钢弦。
“队长,这等于拿命给你垫脚啊!”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其余队员齐声吼道,枪口都还冒着余烟,脸上全是硝烟与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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