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全剧最浪漫的高潮。
李隆基与杨玉环在长生殿前盟誓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漫天的鹊桥在骊山上空亮起
无数只白鸽飞过。
那种宏大的浪漫
让现场不少女观众都感动得落泪。
然而，画风突变。
激昂的战鼓声响起。
灯光变成了血红色。
火光冲天。
那是《安史之乱》。
叛军攻破潼关，逼近长安。
繁华的盛唐瞬间崩塌，大火在水面上燃烧。
“好重的杀气。”
苏酥坐直了身体，眉头皱了起来。
刚才的轻松神色消失了。
“老板，你感觉到了吗？
“这不仅仅是舞台效果。”
季长风目光紧盯舞台下方的水面：
“这里本来就是古战场。
“安史之乱，唐玄宗仓皇出逃，路过马嵬坡，杨贵妃被逼自缢。”
“虽然马嵬坡不在这里，但这华清宫，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也是盛极而衰的转折点。”
“平时有人气镇着，没事。但今晚”
他看了一眼天色。
今晚是阴天，无月，阴气重。
就在这时，舞台上到了一个新的章节。
这是一段表现杨贵妃魂魄离体
在虚幻中被妖魔纠缠的独舞
按照剧情，一群扮演魑魅魍魉的舞者会上台
围绕着贵妃旋转拉扯
象征着她内心的恐惧和死亡的阴影。
其中，有一个领舞的角色
穿着一身白色的紧身舞衣
脸上画着夸张的狐狸妆面。
她的动作极其柔软
肢体扭曲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程度。
一开始大家还在惊叹她的柔韧性。
但渐渐地不对劲了。
那个狐仙舞者，并没有按照排练好的走位去围着贵妃跳舞。
她停在了舞台中央。
身体剧烈颤抖
喉咙里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咯咯声。
那声音通过还没有关掉的麦克风传遍了全场。
“好多人…好多肉…”
音乐还在继续，但周围的伴舞演员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小丽怎么了？”
“是不是忘词了？还是抽筋了？”
叫小丽的舞者抬起头。
她的眼白翻起，瞳孔缩小成针尖状
嘴角流出口水
脸上的狐狸妆容因为扭曲的表情而显得格外狰狞。
“我是大仙！我是狐大仙！”
她对着观众席嘶吼起来：
“你们这些凡人！见到本大仙还不下跪！”
“我要喝血！”
“这地方是我的！”
说着，她四肢着地，像一只野兽一样在舞台上爬行
她扑向旁边一个扮演宫女的小演员，张嘴就要咬
“啊！！”
那个小演员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水里。
现场瞬间乱了套。
观众席一片哗然。
“这是表演的一部分吗？”
“太逼真了吧？这演技绝了！”
“不对！你看那个宫女吓哭了！好像出事了！”
“岂有此理！”
就在这时，VIP席位上，苏酥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立。
她的俏脸涨得通红，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哪来的野路子！敢冒充我们狐族？”
苏酥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狐大仙？”
“这货居然在地上爬？还流口水？还想咬人？”
“这是赤裸裸的抹黑！这是种族歧视！这是在毁坏我们狐狸精几千年的名声！”
季长风一把拉住想要冲上台的苏酥：
“冷静。这是法治社会。”
“我冷静不了！她这是侵权！”
台上的情况更加失控。
疯了的舞者力气大得惊人，
两个冲上去的男舞蹈演员竟然按不住她
被她一爪子挠在脸上，鲜血直流。
“都别过来！大仙我发怒了！”
她趴在一块假山上，对着众人龇牙咧嘴
那姿态，确实有几分像发狂的野兽。
导演组终于反应过来
切断了音乐和灯光，大喊着叫保安。
演出被迫中断。
季长风看着台上那个疯癫的女人，眉头紧锁。
“不对。”
“怎么不对？”苏酥气鼓鼓地问
“是不是有黄鼠狼成精了在捣乱？”
“她身上没有妖气。”季长风道
“连一点点野仙的味道都没有。”
“没有妖气？那她装什么大尾巴狼？”
“但是”
季长风指了指舞台下方的水面
“她身上缠绕着两股气。”
“一股是药毒气，从她的胃里散发出来，直冲脑门。”
“另一股是晦气，也就是地底下的古战场怨气。”
“这股晦气并没有附身”
“只是趁着她神智不清的时候，推波助澜”
“放大了她内心的某种执念。”
季长风拉起苏酥，趁着混乱溜进了后台
疯癫舞者已经被保安用防暴叉按在了地上
并且用绳子捆了起来。
即便如此，她还在不停地挣扎
“放开我！我是大仙！我要飞升！”
她的眼睛充血，看起来十分可怖。
导演急得满头大汗，正在打电话叫救护车。
旁边几个伴舞的小姑娘吓得缩在角落里哭。
季长风和苏酥走了进来。
“让一让，我是医生。”
季长风随口编了个身份
导演像是见到了救星：
“快快快！看看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狂犬病发作了？”
季长风伸手扣住那女人的手腕。
脉象极其虚浮。
他伸手扒开女人的眼皮看了看
季长风站起身，目光扫视化妆台。
很快，他在这个舞者的专属化妆位上
找到了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药瓶。
他打开药瓶，倒出一粒彩色的胶囊，闻了闻。
“西布曲明，还有某种致幻类的违禁成分。”
季长风冷冷道：
“这不是什么大仙附体，这是药物中毒引发的急性精神障碍，也就是癔症。”
“药？”
导演拿过瓶子“这是什么药？”
旁边一个伴舞小声说道：
“那是小丽在网上买的强效减肥药。
她说最近胖了，导演嫌她腰不够细
怕被换角，所以……”
真相大白。
为了保持身材，为了保住狐仙这个领舞的角色
这个女孩长期服用三无减肥药。
药物损伤了神经导致了幻觉。
而她内心深处对自己角色的过度沉迷
加上对被换角的极度恐惧，
在药物的作用下，异化成了我就是狐仙的妄想。
但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季长风看着那个还在地上像虫子一样扭曲的女人。
普通的药物中毒，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药是引子。”
季长风低声对苏酥说
“但地下的那团晦气，闻到了她精神崩溃散发出来的负能量”
“就像鲨鱼闻到了血，聚过来了。”
“那团晦气把她当成了宣泄口”
“如果不驱散，就算送去医院”
“她这辈子也毁了，会变成真正的疯子。”
苏酥看着地上那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叹了口气：
“虽然她演技浮夸，侮辱了狐狸的形象”
“但为了瘦这么拼命，也是个可怜人。”
苏酥摸了摸自己吃得圆滚滚的肚子
产生了一丝同情。
“老板，要我帮忙吗？”
“要。”
季长风退后一步：
“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然她觉得自己是狐仙，那就让她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狐仙。”
“用你的势，把那团晦气震散，把她的魂给叫回来”
苏酥点了点头。
她走到挣扎的女人面前。
此时，那个女人还在嘶吼：
“我是九尾狐！我有九条尾巴！你们这些凡人”
“闭嘴。”
苏酥轻启朱唇，吐出两个字。
与此同时，在只有那个女人能感知的维度里。
苏酥的身后浮现出一道巨大的白色虚影。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高达数丈的巨狐。
它有着九条如云似雾的长尾，在虚空中缓缓铺开，遮天蔽日。
那是真正的王者对赝品的降维打击。
“嗷！！！”
那个女人体内的那一团黑色的晦气发出一声惨叫
从女人的天灵盖里钻了出来
惊慌失措地逃回了地底深处。
太可怕了！
这里怎么会有真的大妖？！
随着晦气的消散，女人的身体一僵。
“我……我……”
她结结巴巴，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苏酥收回妖气，恢复了人畜无害的样子。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女人的脑门：
“记住，狐狸精不长你这样。”
“还有，减肥要靠运动，别乱吃药。”
“下次再敢冒充我们，我就把你这一身肉都吃掉”
最后一句，她是凑在女人耳边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的
还故意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啊！！”
女人尖叫一声，两眼一翻，彻底吓晕了过去。
不过这一次她是真的晕了，呼吸平稳，不再发疯。
“搞定。”
苏酥站起身拍了拍手，深藏功与名。
导演和保安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只看到这个红衣美女走过去说了两句话
那个疯子就老实了？
“神医啊！”
导演激动地握住季长风的手
“太感谢了！”
季长风不动声色地抽出手：
“人没事了，只是虚脱。送医院挂点葡萄糖，醒来后记得让她看心理医生。
“还有，那个药扔了吧。”
走出华清宫，夜风清凉。
演出的插曲并没有影响游客们的兴致
远处依然传来阵阵掌声。
“老板，我是不是很厉害？”
苏酥一边走一边邀功
“刚才那个王之蔑视，是不是帅呆了？”
“是挺帅。”
季长风在路边的水果摊前停下脚步。
“作为奖励，请你吃个特产。”
他挑了两个硕大的红石榴。
“这可是当年杨贵妃亲手种下的。”
季长风徒手掰开一个石榴。
里面的籽粒颗颗饱满，红得像玛瑙，晶莹剔透。
苏酥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咔嚓。”
甜美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好甜！”
两人坐在路边的石阶上
看着远处骊山上的灯火。
“长恨歌，其实也没那么恨吧。”
苏酥吐出一颗石榴籽：
“虽然结局不好，但至少他们轰轰烈烈地爱过，还吃了这么多好吃的石榴和荔枝。”
“不像刚才那个女的，为了一个角色，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这就是执念？”
季长风看着手中的石榴，如同看着一颗红色的心。
“是啊。”
“这世间，有人为了爱成魔，有人为了名成痴。”
“舞台上的假狐狸虽退场了，但人心里的贪嗔痴，却永远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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