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戚扶着许岁安上了马车,自己在旁边坐下,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许岁安腿上,又把小手炉塞进他手里。
许岁安抱着手炉,整个人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叶戚。
叶戚把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风。
“走吧。”他对车夫说了一声。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许岁安偶尔咳嗽两声,和叶戚轻拍他后背的声音。
许岁安靠在叶戚肩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很重,带着鼻塞的嗡鸣声。
叶戚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
“回去先喝药。”叶戚说。
许岁安睁开眼,看着他,“你呢?”
“我也喝。”叶戚说,“陪你一起。”
许岁安弯了弯眼睛,又闭上了眼睛。
叶戚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一塌糊涂。
岁岁病了,病得很重,但还是要来接他。
他来接他,他高兴。
但岁岁病了,他心疼。
这两种感觉搅在一起,说不清是甜还是苦。
马车在宅门前停下来,叶九跳下车,掀开车帘。
叶戚扶着许岁安下了车,刚站稳,许岁安又咳了一阵,咳得弯了腰。
叶戚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背,等他咳完了,才扶着他往里走。
阿福已经烧好了热水。
叶戚扶着许岁安进了卧房,让他坐在床边,蹲下来帮他把鞋脱了。
许岁安低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叶戚脱了鞋,又帮他把大氅解开,把鹤氅脱了,把外衫脱了,只剩一件中衣。
叶戚把被子拉过来,裹在他身上,“等一下,水马上就好了。”
许岁安点了点头,裹着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叶戚在屋里走来走去。
叶戚把炭盆往床边挪了挪,又把窗户关严了,把帘子拉上,然后去看了看洗澡水。
“水好了。”他走过来,把许岁安从床上捞起来,抱着人去了净房。
“我自己洗。”许岁安说,声音软绵绵的。
叶戚看了他一眼,“我和你一起洗。”
许岁安没再说话了。
叶戚先把自己身上的衣裳脱了,搭在屏风上。
九天没换洗,衣裳皱巴巴的,他自己都嫌脏。
然后他转身帮许岁安脱衣裳,许岁安站着不动,任他摆弄,眼睛一直看着他。
“看什么?”叶戚问。
许岁安没说话。
叶戚也没在意,脱下许岁安的中衣,入眼是一截单薄的肩背。
蝴蝶骨突出来,腰很细,肋骨的痕迹隐约可见。
叶戚的手指从那些骨头上滑过去,心里疼了一下,他不在的这几天,岁岁肯定没好好吃饭。
他扶着许岁安坐进浴桶里,热水漫上来,漫过许岁安的腰。
叶戚跟着跨进去,坐在人身后,让许岁安靠在自己怀里,两个人挤在一起,水溢出来一些,流到地上,哗啦一声。
许岁安靠在他胸口,闭着眼睛,脸上烧出的红晕被蒸汽蒸得更红了。
他的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还是很重。
叶戚拿了一块帕子,沾了水,帮他擦手臂。
从肩膀擦到手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
“冷吗?”叶戚问。
许岁安摇了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
叶戚又拿了一块帕子,沾了水,敷在许岁安额头上。
许岁安舒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叶戚身上,像一只被热水泡软了的猫。
叶戚搂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上,闭了眼睛。
热水氤氲,蒸汽弥漫,两个人在狭小的浴桶里挤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许岁安忽然开口:“叶戚,你瘦了好多。”
叶戚笑了笑,他还没说这人瘦了,这人倒是先倒打一耙,但还是道:“这几日多吃点,就长回来了。”
许岁安从他怀里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摸到干裂起皮的嘴唇时,许岁安的指腹在上面停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心疼道:“你生病了。”
叶戚握住他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亲,“没事,小风寒,喝碗姜汤就好了。”
许岁安没说话,转过身去,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忍咳嗽。
叶戚放下帕子,伸手把他的脸转过来。
许岁安的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
“岁岁。”叶戚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
许岁安眨了眨眼,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叶戚伸手给他擦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水渐渐凉了,他叹了口气,把人从浴桶里捞出来,用干帕子裹住,抱回了卧房。
许岁安被他放在床上,裹进被子里,眼睛鼻子都红红的,看着可怜巴巴的。
叶戚在他旁边躺下来,侧过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笑道:“看来岁岁真的是水做的。”
许岁安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才是水做的。”
叶戚笑了,手指在他脸颊上慢慢蹭着,从颧骨蹭到耳垂,从耳垂蹭到下颌,许岁安的皮肤很烫,还在发烧,水蒸汽蒸过的皮肤滑溜溜的,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两人沉默对望了会儿,许岁安开口:“你考试怎么样?”
“放心吧,岁岁的钱指定不会打水漂。”叶戚凑上去在人唇上亲了一口,亲完也没有分开,而是与人额头相抵,睫毛相缠。
许岁安小虎牙露出来,望着叶戚含笑的眼眸,又问:“什么时候放榜?”
叶戚看得心痒,低头又亲了亲,回答:“大概在四月中旬。”
许岁安算了算,道:“那还有一个月?”
叶戚道:“差不多。”
许岁安没再问了,打了哈欠,软软道:“叶戚,我想睡会儿,你陪我。”
“好。”
*
叶戚身体素质本就不错,回来喝了几日药,就好得差不多了。
但许岁安不行,他是真正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不但没好,反而还越来越重,到后面甚至已经不能下床,城中有名的大夫都来瞧了个遍,都没看好。
叶戚急得嘴里长了一圈的泡,整个人比在贡院考试还要憔悴。
他并不信鬼神之说,可有时候看着昏迷不醒的许岁安,心中总是止不住地想,要不去请个道士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小鬼缠上了许岁安,怎么这病怎么都好不了。
但想归想,终究还是没行动,主要是怕那些道士给他家岁岁喝符水,吃什么乱七八糟的毒丹药。
转眼的功夫,便来到了四月中旬,放榜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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