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
零下四十二度的狂风中,九十个华夏军人没有一丝犹豫。
拉链拉开的声音、解开扣子的声音在死寂的雪原上连成一片。那些他们刚刚从鹰国人营地里缴获来的、带着体温的厚实鸭绒大衣,被一件件从身上扒了下来。
寒风瞬间灌进了他们单薄的旧棉衣里。但因为里面穿着现代投送的羽绒内胆,他们只是打了个冷战,并没有被冻僵。
赵铁柱把手里那件宽大的鹰国军官大衣抖落开。
他走到冰雕连最前面那个年轻战士的遗体旁。他不敢用力,因为极度深寒下,人的肢体已经脆得像玻璃,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赵铁柱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盖一个熟睡的婴儿。他把厚实的鸭绒大衣披在那个端着枪、保持着冲锋姿势的年轻战士的肩膀上,然后用冻裂的手指,把大衣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
“兄弟,这大衣是从鹰国佬身上扒下来的。他们穿不了了。”
赵铁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刀子,他在呼啸的风雪中低声念叨:“给你们盖着。你们穿着单衣趴了那么久,盖着这个,比烧了管用。”
九十个人,默默地散开。
一件接一件的鹰国大衣,披在了一座座冰雕的身上。
深绿色的鸭绒大衣,盖住了他们身上千疮百孔的单衣,盖住了他们被风雪撕裂的冻疮。
可是,活人只有九十个,大衣只有九十件。
冰雕,有一百二十座。
当最后一件大衣分发完毕,阵地上还剩下三十个没有衣服盖的冰雕战士。
赵铁柱回过头,正准备脱自己身上那件原本属于自己的破棉袄,却被身后的动静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小石头走到了队列的最前方。
他手里捧着那件属于他的鹰国大衣——那是整个连里最小的一号,但穿在他十五岁的单薄身板上,依然显得空荡荡的。
小石头走到了一具跟他年纪相仿、个头差不多的冰雕面前。
那个冰雕战士的嘴唇咬得死紧,下巴上甚至结着一滴被冻住的血泪。
小石头踮起脚尖,把大衣披了上去。他细心地把大衣的下摆掖在那名战士趴着的雪坑边缘,挡住了从下面钻上来的阴风。
“哥。”小石头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声音带着没褪干净的童音,却异常沉稳,“暖和点。”
现代。特护病房里。
糖糖死死地咬着嘴唇。她的小手揪着自己那件熊猫睡衣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地憋着没有掉下来。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被盖上大衣后、依然一动不动的冰雕叔叔,小脑瓜里回荡着刚刚雷战告诉她的话——“那种很久很久,再也醒不过来的睡觉”。
好一会儿,糖糖转过身,爬到床头柜前,一把扯开了自己的小黄书包。
书包里的东西早就空了,只剩下最后一点被压得扁扁的包装纸。
糖糖把小手伸进书包最底层的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抠出了一个东西。
一颗大白兔奶糖。
这是她从1937年的四行仓库被救回现代时,手里死死攥着、跟着她跨越了两段时空的宝贝。因为被她贴身放了太久,那层印着蓝色小白兔的糖纸已经有些皱巴巴的了,里面的奶糖也软趴趴的。
糖糖转过身,光着脚丫走到大屏幕前,把那颗奶糖高高地举了起来。
“雷爸爸……”糖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心疼,“能不能把这个糖糖,送给那些睡着的叔叔?”
雷战看着那颗已经被体温捂化了一半的奶糖,喉头猛地一紧。
“糖糖只剩这一个了……”小丫头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执拗的光,“但是糖糖不饿,叔叔们在雪地里趴了那么久,一定好饿好饿……他们比糖糖更需要吃糖……”
雷战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头看向指挥中心的通讯频道,眼底泛着血丝:“一型通道,给她开。”
“嗡——”
平行时空,寒龙湖无名高地。
一声极其轻微的空间震颤声在风雪中响起。
正在警戒的李金水猛地低头,视线落在了冰雕连最前排、那个披着赵铁柱大衣的年轻战士手边。
那里的雪地上,凭空多了一块带着蓝白相间图案的小东西。
“连长!”李金水两步跨过去,捡起那个东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不认字,但他认识上面画着的那只兔子,“这……这也是天上掉下来的?”
赵铁柱大步走过去,从李金水手里接过了那颗大白兔奶糖。
这东西,他也没见过。但他能闻到从糖纸缝隙里透出来的一股浓郁的、甜得发腻的奶香味。
那是一种在这片零下四十度的死亡冰原上,绝对不可能存在的味道。
赵铁柱沉默了。
他用满是老茧的大拇指,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剥开了那层皱巴巴的糖纸。白色的奶糖露了出来,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体温。
赵铁柱蹲下身。
他把那颗剥好的奶糖,轻轻地塞进了那个年轻冰雕战士微微张开的、结满冰霜的嘴唇边。
“兄弟,吃口甜的。”
赵铁柱的眼眶通红,声音在狂风中撕裂:“有人记着你。不仅是老子们记着你……天上的神仙,也记着你。”
与此同时,现代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数据疯狂跳动。
“首长!二型通道承载量已达到满负荷!”后勤参谋大声汇报,“第三批大规模精准投送已就绪!”
李国安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死死盯着屏幕上冰雕连的惨状:“送过去!立刻!”
半小时后。赵铁柱团部的后方集结点。
成堆的绿色防水编织袋凭空出现。这一次,包裹里没有食物,没有子弹。
里面是一百件能在极寒环境下维持六十小时体温的“太空保温毯”,以及两百双——由现代高科技防寒材料制成、却被特意做成了五十年代粗布胶鞋外观的新型防寒靴。
团部在一小时内将物资火速分发至前沿阵地。
赵铁柱连队分到了三十件保温毯,五十双胶鞋。
物资送到阵地上时,赵铁柱正蹲在那个嘴边放着大白兔奶糖的年轻战士遗体前。
李金水提着两双崭新的胶鞋跑过来:“连长!后方送上来的新鞋!里面全是绒,比洋鬼子的皮靴还软和!团长让大家赶紧换上!”
赵铁柱没有伸手接。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个年轻冰雕战士的脚上。
那是一双烂得快要散架的草鞋。说是草鞋,其实只剩下几根脏兮兮的布条和烂草根,上面布满了黑色的血痂和黄色的脓水。那双脚趾,已经因为重度冻伤变成了紫黑色,和冰面死死地冻在了一起。
赵铁柱缓缓地弯下腰,从李金水手里抽过一双新胶鞋。
他走到那个年轻战士的脚边,单膝跪在雪地里。
赵铁柱伸出双手,捧住了那只冻得像铁块一样的脚。他先用体温稍微捂了捂鞋底的冰碴子,然后用极其小心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把那双满是血污的破草鞋给褪了下来。
“嘶啦——”
那是被冻住的血肉和草鞋分离时的脆响。赵铁柱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停。
他拿过那双带着现代科技余温的仿古胶鞋,撑开鞋口,套在了那双紫黑色的脚上。
然后是第二只脚。
当新鞋穿好,鞋带系紧的那一刻,赵铁柱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和泪水。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凝固着冲锋呐喊表情的年轻脸庞。
“这鞋,你先穿着。”
赵铁柱站起身,一把抽出了腰间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工兵铲,“以后的路——我替你走。”
全网直播间里,几十亿人在这一刻失去了打字的力气。
弹幕区安静得像是一片深海。
直到几十秒后,一条弹幕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从屏幕正中央飘过。
“他们穿着单衣冻成了冰雕。”
“我们穿着棉衣替他们打完这一仗。”
“这就叫传承。”
这句话,瞬间被无数人复制、粘贴,化作了一场淹没屏幕的文字洪流。
就在这股情绪达到顶峰时。
“嗞——嗞啦——”
赵铁柱贴在胸口内兜里的那个墨绿色铁盒子,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电流声。
赵铁柱猛地直起身,掏出电台按下了通话键。
电台那头,团长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急躁,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和死水一般的冰冷。
“各连队注意。”
“总攻命令已下达。”
“进攻时间:凌晨四点整。”
“鹰国人的陆战一师已经被咱们逼到了悬崖边上,这是最后一击。打碎他们。”
赵铁柱没有回话。
他把大拇指从通话键上松开,将电台小心翼翼地塞回胸口。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九十个活着的兄弟,又看了看面前一百二十座死去的丰碑。
狂风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赵铁柱杀气腾腾的黑脸上。
距离凌晨四点,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
他缓缓举起手里的工兵铲,在冰雕连阵地最前方的雪地上,狠狠地划下了一道笔直的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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