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最为绝望和暴怒的，莫过于苏公馆的书房。
“劈里啪啦——”
书桌上的文件、砚台、电话筒被粗暴地扫落一地。
苏鹤元双眼布满红血丝，像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即将被拉去枪毙的赌徒。
他胸口剧烈起伏，名贵的杭绸长衫扯开了一半的盘扣，露出里面被冷汗浸透的里衣。
十五年来，他苏鹤元在上海滩呼风唤雨，向来只有他算计别人，何曾被人当做猴子一样戏耍过？！
“还回来了？他连一发子弹都没动，把两船军火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
苏鹤元死死揪住管家苏福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苏福一脸。
苏福吓得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连连点头：“二、二爷！王老虎说，那两船货本来就是烫手山芋。苏三爷只付了他们一笔定金，让他们大开堂口跟咱们耗时间……”
“耗时间……”苏鹤元如遭雷击，嘴唇神经质地哆嗦着，喃喃重复这三个字。
“轰”的一声！
苏鹤元脑子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坍塌。
那个藏头露尾的苏三爷，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两船价值连城的德国军火放在眼里！
他大费周章布下这个局，只为了一件事——调走暗堂，掏空西郊古墓！
“好一招声东击西……好一个苏三爷！”
苏鹤元松开苏福，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抠住红木扶手，指甲几乎要断裂。
太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预示着苏家摇摇欲坠的百年基业。
苏鹤元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块传说中的“长生玉”。
为了这块玉，他隐忍了整整十五年，甚至不惜将亲大哥一家逼上绝路！
如今，眼看就要破土而出，却被一个凭空冒出来的“苏三爷”连锅端了！
十五年的筹谋，十五年对“绿血长生”的偏执渴望，竟然在即将摘果子的那一刻，被人连根拔起！
如今，整个上海滩都知道长生玉现世了。
明天晚上，他将面对的不仅仅是神秘的苏三爷，还有财大气粗的暴发户、荷枪实弹的军阀代表，以及贪婪无度的洋人探长。
这些势力，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平时大家为了利益还能互相维持体面，可一旦涉及到“续命”这种逆天神物，所有人都会撕下伪装，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去。”苏鹤元的嗓音嘶哑得可怕，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疯狂。
“把苏家名下，法租界的三处地契、黄浦江边的两个码头，还有咱们在汇丰银行所有的现大洋，全部给我提出来。抵押也好，借高利贷也罢，明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钱。不管多少代价，那块玉，只能姓苏！”
这三处地契和两个码头，是苏家把控上海滩水路运输的命脉！
一旦抵押出去收不回来，苏家这艘百年巨轮就会瞬间失去一半的动力，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苏福大惊失色，猛地跪在地上：“二爷！使不得啊！那是咱们苏家的根基啊！万一……”
“没有万一！”苏鹤元一脚将苏福踹翻，眼神狠毒如毒蛇，“没有长生玉，苏家就算是金山银山，老子也带不进棺材！快去！”
苏福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捂着胸口狂吐出一口酸水，连痛呼都不敢发出。
他跟了苏鹤元几十年，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了。
当苏鹤元露出这种连自己都可以献祭的眼神时，谁敢劝，谁就得死。
“是……是……”苏福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刚走到门口，又被苏鹤元叫住。
“等等。西郊那边，去看了吗？那个傻子，还有沈家送来的那个丫头呢？”苏鹤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苏福咽了口唾沫，赶紧汇报：“回二爷，咱们留在外围的暗桩全被抹了脖子，一刀毙命，绝对是顶尖杀手干的。
底下的人冒死摸进墓道口看了一眼……全塌了。
几万斤的断龙石落了下来。
绝无生还的可能。就算没被砸死，也会被活活闷死在里面。”
“尸骨无存？”苏鹤元追问了一句，目光死死钉在苏福脸上。
“绝对尸骨无存！那断龙石是古代机关，一旦落下，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更何况，咱们的人连夜挖了几个口子，下面连一丝空气都不流通，里面的人早就憋成了紫血。不过，不知道哪个多嘴的，这事外边已经传疯了。”
听到这个消息，苏鹤元紧绷的脸颊肌肉，终于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冷冷地扯起嘴角，发出一声极其残忍的轻笑。
“死得好。”
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真丝长袍，重新找回了几分枭雄的从容。
长久以来压在他心头的那块巨石，总算是碎了一半。
只要大哥唯一的血脉断了，苏家就永远只能由他苏鹤元来当家做主。
哪怕明晚砸锅卖铁买回长生玉，名正言顺享受的，也只有他！
“那个尿床的废物活十几年，耗费了老子多少粮食，今天总算是死得有点价值。还有沈家那个扫把星，死在墓里，也算她死得其所。去吧，去准备钱。另外，把府里养着的那批死士全部派出去。”
苏福听到“死士”二字，瞳孔骤然紧缩。
那不是暗堂那些拿钱办事的杀手，而是苏鹤元从小用药材和残酷手段圈养出来的怪物！
他们没有痛觉，没有感情，只会绝对服从！
不到苏家生死存亡的时刻，绝对不会动用！
苏鹤元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冷得像冰。
“明晚，让他们带上重家伙，埋伏在龙门拍卖行周围的暗巷里。如果咱们在场内拿不下那块玉……不管是谁拍到的，哪怕是军阀的车，等他出了拍卖行的大门，也给我连人带车，炸成肉泥！”
“老子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活下来！”
夜风吹过，卷起苏鹤元长袍的一角。他如同一只盘踞在上海滩黑夜中的毒蜘蛛，正在编织一张不惜同归于尽的嗜血大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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