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掌声在雨帘里显得单调且刺耳。
“精彩,真是精彩。”
老者咧开干瘪的嘴唇,眼角的褶皱里挤出藏不住的贪婪,
“苏三爷还真是面面俱到啊。活人,你用洋人做局;死物,你竟也有这等造诣。”
这手斗转星移的罡步,还有这道镇煞金符,没个二十年的童子功,熬不出这火候。老朽今天,算是开了眼。”
苏晏舟垂下眼睫,视线扫过跪在泥水里的尸傀,声线被雨声压得很平:
“老家伙开眼的,还在后头。”
“是吗?”老者上唇轻轻收住,“有多大本事,端出来吧。”
话音未落,老者左手往宽大的袖管里一缩。
食指与中指交叠,拇指扣住无名指,借着雨水的掩护,快速变幻了一个法诀。
“你太小看西郊古墓里出来的东西了。”
老者嗓间滚出一声浊音,“起。”
跪在地上的尸傀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住了后颈,僵硬的背脊剧烈地抖了一下。
皮下那几根青绿色的粗管路,如同苏醒的活物,从肩窝一路鼓起,径直往锁骨上方拱去,撑得死灰色的皮肤薄如蝉翼,仿佛下一寸就要破裂。
它喉腔里卡着的闷响被硬生生扯开,发出一阵低哑短促的嘶吼。
贴在它额心那张原本散发着微光的黄符,先是微微发颤,随后从中缝渗出一丝黑气。
火星顺着朱砂画就的墨线往外乱窜。
半个呼吸间,符纸烧成了灰。
雨水冲刷下来,将碎屑死死糊在它空洞的眼眶上。
尸傀缓缓抬头。
眼珠里的红光被雨水一激,反倒更亮了几分,透着一股原始的暴戾。
十指猛地张开,发黑的指甲尖向外顶出,像刚在磨刀石上走过的刃。
苏晏舟右脚后撤半步,鞋底碾进烂泥里,肘部和肩背同时沉了下去。
尸傀的第一爪带着腥风扫来,苏晏舟依旧不退反进。
小臂精准地磕在对方坚硬的腕骨上,借着雨水的湿滑,将那股蛮横的力道向外带偏三分。
趁着尸傀空门大开,苏晏舟右拳封胸,腰腹发力,一寸短打,结结实实地叠在尸傀胸板正中。
如同往深潭里砸进了一块巨石。
闷响没传多远,就被周遭杂乱的雨声吞了回去。
一人一尸瞬间贴身缠斗在一处,气息交错,招招直奔要害。
尸傀不懂什么是疼,只凭本能图近身。
它肩头猛地一沉,带着刺骨的尸寒,硬生生往苏晏舟的锁骨处蹭去,试图凭借怪力锁喉。
苏晏舟的鞋在泥泞中找准了一个钩点。
身形极其微小地一错,顺势将那一撞的力道领过身侧。
借着对方前冲的势头,他左手按住尸傀的后颈,硬生生把它的肩窝压低。
掌根发力,狠狠切在尸傀的肘后关节处。
腕子顺势往下一压,尸傀右臂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那一臂顿时废了半截。
后方防线。
十一单膝跪在泥坑里,给阿狗的断臂处又加了一道止血带。
阿狗没醒,但胸口还能微弱地顶起一指高的起伏,这半条命算是暂且拎住了。
十一站起身,颧弓绷得很紧,唇角被雨水泡得发白。
他没去看前方十米处的肉搏。
他的视线越过雨幕,死死钉在撑伞老头那只隐在袖口里的手上。
他看得很清楚。
那双手掐诀的速度每换一档,尸傀那边的攻击就多添半步狠劲。
像是在活人身上拴着线。
这怪物,是那老东西当牵线木偶一样在控!
他从腰后摸出勃朗宁手枪,
“咔”地一声拉动套筒。
抬手瞄准的瞬间,手臂因为肌肉脱力而轻微地抖了一记,但他很快凭借本能将枪身死死压住。
“阿刃。”
十一目光未移,“你那半边肩膀,还能顶枪吗?”
阿刃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将MP18冲锋枪横转过来,枪托死死抵在受伤那一侧的锁骨下方。
他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打一梭子,不脱靶。”
“泥鳅,看我的枪口落点。”
十一偏头,把嘴里的雨水和血沫一并吐在烂泥里。
“尸打不死,还能打不死个喘气的老头子?先把拽线的那只手剁了。”
“收到。”
泥鳅握枪的手背被雨水打得发亮,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指节依然稳如磐石。
三支枪同时抬起,枪口略微下压,精准地避开了苏晏舟与尸傀交错的缠斗线,呈品字形将火力网瞄准了老者的胸腹。
“给三爷腾空。”
十一压低声音,“点射起手,别贪梭。”
他率先扣下扳机。
枪口喷吐的火光贴着密集的雨线笔直地伸了出去。
紧接着,两侧的火点一齐亮起。
子弹划破夜空,像被风往前推着一样,撕裂雨幕。
那把泛黄的黑漆油纸伞最先遭殃。
伞面瞬间被撕碎,伞骨向外折开,像一朵在暴雨中散了心的枯花。
老者浑浊眼珠里的那点冷光倏地收缩。
他脚下的泥水如同沸腾般鼓起一个大包,一股浓稠的黑雾从他布鞋的靴口边冒出来,迅速向上蔓延,糊成一层厚重的护盾。
子弹打在那层黑雾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火星蹦得很低,转瞬即灭,像是所有的动能都被那雾气生生吃掉了。
火力压制持续到第三个呼吸。
枪膛开始发热,硝烟的味道混在雨水里,有些呛人。
阿刃单手换弹匣时,湿滑的手指没卡住卡榫。
泥鳅见状,空出一只手迅速过去给他搭了一把。
“别乱。”
十一死死盯着那团黑雾。
雾气的边缘正在向内收缩,“他没真藏住身形,雾里有影!”
“左侧三分之一,肩线位置。”泥鳅在雨里眯起眼睛,“刚才那块地方抖了一下。”
“压过去。”
第二轮射击刚准备起势,前线那边的交手节拍忽然变了。
尸傀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猛地往回拽了一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左偏出半个身位。
肩背处的绿色筋条在灰白的皮下剧烈抽搐。
苏晏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破绽。
他顺势切入尸傀腋下,掌缘贴着它坚硬的肋弓狠狠滚了一道,硬生生把尸傀原本就不畅的呼吸给截断了半口。
趁它僵直,苏晏舟抬膝重重抵住尸傀的膝弯。脚尖精准地一挑,破坏了它的底盘平衡,让它那一跪砸得更实。
“现在。”
十一吐出这两个字,像把牙缝里残留的血丝一块吐掉。
“连点!”
三支枪在雨里交织,打出了一条密集的斜线。火力网收得很紧。
黑雾的边缘被子弹撕开一个微小的缺口。
隐约间,像是有人在雾里抬了一下手。那串骨头念珠在雾气中互相撞击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像是指节敲在湿透的伞骨上。
老者的念头没断,嘴里那晦涩难懂的咒声越收越紧。
十一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杀手的直觉告诉他,这老东西要换招了。
“泥鳅,闪光弹!”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阿刃短促地骂了一句:“没了。”
“那就白磷!”十一自己也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白磷弹在这倾盆大雨里作用有限。
他改口极快:“烟弹!封他视线,压过去!”
一枚烟雾弹被抛掷出去。
由于雨势太大,落点比预计浅了一尺。
灰白色的烟雾刚一腾起,就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
十一深吸了一口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强稳住双手,继续扣动扳机进行点射。
他不去赌什么一枪爆头的奇迹。
他现在的目的,只要把老者结印的手势打乱,把老者脚下移动的路线切断一会儿。
哪怕只能争取几秒钟,也给三爷制造几分胜券。
老者发出一声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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