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息。
太乙山金顶大殿。
玉尘子平静地跪在祖师爷的牌位前。
他双手托着天师令,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玉尘子凡心已动,尘缘难断。”
祁书桓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没有任何犹疑,
“弟子愿交出令牌,自断‘太一长明锁’。只求掌教恩准,让弟子下山,做个了无牵挂的凡夫俗子。”
“放肆!”
掌教震怒,
但祁书桓没有退缩半分。
他甚至亲手掐断了自己与太乙山气运相连的本命锁脉。
伴随着喉咙里溢出的一口鲜血,他长达二十年的修行根基,毁了一半。
“好!好一个凡心已动!”
掌教看着满地殷红,气得连说了两个好字,
“你既想还俗,便要还了这二十年宗门抚育的恩情!
北地张大帅驻守的滦州城外三十里,乱葬岗尸气暴乱。
你且去布下天罡大阵,死守半月!
只要尸群不破城,十五日后,你我师徒恩断义绝!”
祁书桓答应了。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站起身,那眼里第一次燃起了属于凡人的光亮。
只要平息这场尸患,他就能干干净净、不欠任何因果地去接岁安。
临下山前。
他将自己贴身佩戴了二十年、能挡致命一击的本命玉符,悄无声息地留在了岁安的枕边。
……
半个月后。
大雪彻底封了山。
滦州城外三十里的乱葬岗,此刻已是一片修罗地狱。
数以千计的尸傀在风雪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疯狂地撞击着一道散发着微光的金色屏障。
祁书桓一袭白衣早已被污血染成了暗红色。
他独自一人站在阵眼中央,指尖的真气几乎已经枯竭,脸色惨白如纸。
每一次尸群的撞击,都让他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因为只要撑过今晚,十五日的期限就满了。
狂风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祁书桓的眼神却出奇地温柔。
他在心里一遍遍描摹着那个穿着破布袄子、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少女。
只要一想到她端着那碗卧着荷包蛋的热汤面,想到那双红肿却温热的手。
他眼底的光,就亮得能在冰天雪地里燃起火来。
“岁安……等我。”
……
滦州城内。
防线未破,人心先溃。
驻守此地的张大帅,是个彻头彻尾的贪生怕死之徒。听闻城外尸群暴动,他非但没有派一兵一卒去支援那个替他们卖命的太乙天师。
反而下达了一道极其荒谬的军令:
“强征全城口粮与金银!装上专列!立刻弃城南逃!”
军令如山倒。
原本安宁的街道,瞬间变成了土匪进村的屠宰场。
哭喊声、打砸声震天响。
岁安所在的城南难民营,更是被这群披着军装的豺狼洗劫一空。
漫天的白雪,被满地的烂泥和无辜者的鲜血染得异常肮脏。
“军爷!军爷求求您行行好!”
一个骨瘦如柴的孤儿,死死抱着半块冻得发硬的杂粮窝头,哭得声嘶力竭,
“这是俺娘死前留给俺的……俺三天没吃饭了……”
“滚一边去!小杂种!”
一个满脸戾气的督战队士兵,一脚狠狠踹在孤儿的肚子上。
那半块救命的窝头掉在泥水里。
皮靴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将那点可怜的干粮踩得粉碎。
“住手!”
躲在角落里的岁安,眼睛瞬间红了。
她不懂什么天下苍生的大道理,也不懂这群拿着枪的军爷为什么要抢老百姓的活路。
她只知道,那半块窝头,是这个孩子在这个冬天续命的唯一指望。
她没有丝毫犹豫,冲了上去。
用那双满是冻疮、布满血口子的手,死死抱住了那个士兵还想继续踹人的皮靴。
“还给他……那是他的命啊!”
岁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死不松手。
“哪来的刁民!找死!”
士兵被拽得一个趔趄,恼羞成怒。
他根本没把这种草芥的命当回事,暴躁地拉动枪栓,枪口直接对准了岁安的胸口。
“砰!”
枪声在混乱的街道上炸响。
就在子弹即将撕裂心脏的瞬间!
岁安胸前,突然闪过一道耀眼的纯白色光芒!
祁书桓留给她的那枚本命玉符,在千钧一发之际触发了护主阵法。子弹撞在白光上,瞬间弹飞。
“咔嚓”一声脆响。
那枚价值连城的玉符,化作了一蓬齑粉,消散在风雪中。
“妈的!什么妖法!”
那士兵被白光吓了一跳,随后是更加扭曲的恼羞成怒。
他直接端起带有刺刀的步枪,双臂猛地发力!
“噗嗤!”
冰冷的刺刀,毫无阻碍地扎进了岁安单薄的胸膛。
士兵拔出刺刀,似乎还不解恨,退后半步,对着那具倒在泥水里的身体。
“砰!”
又补了一枪。
……
城外三十里。乱葬岗。
正在全力维持天罡大阵的祁书桓,心口突然猛地一绞。
那是一种仿佛灵魂被人生生撕去了一半的极致剧痛。
他与本命玉符的感应,在这一瞬间,彻底断裂!
“噗~~~!”
一大口鲜血从祁书桓嘴里喷出,染红了面前的积雪。
他不可置信地捂住胸口,第一次出现了普通人才会有的,名为“极度恐惧”的东西。
岁安……出事了。
“啊!!!”
祁书桓发出嘶吼。
什么天下苍生!什么斩断因果!什么狗屁的阵法!
他猛地撤去所有防线,任由尸群咆哮着冲破金光。
祁书桓一把扯下残破的道袍,手指颤抖地从怀里掏出三张画着繁复符文的【神行甲马符】。
这三张符,每一张都要折损两年的寿命。
“啪!啪!啪!”
他毫不犹豫地将三张符全部拍在双腿上。
真气逆流,经脉几乎寸寸断裂!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祁书桓在风雪中拉出了一道恐怖的残影,像是一个疯子,发了疯似的往滦州城里赶。
快一点。再快一点!
百里的路程。
当他终于赶到城南难民营,一脚踢开那具已经冰冷的督战队士兵的尸体,双膝重重地跪在泥水里时。
风雪,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全世界,只剩下岁安胸口那个骇人的血洞,往外涌出鲜血的“咕嘟”声。
“岁安……岁安!”
祁书桓跪在血泊中,双手颤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将她小心地抱进怀里,不顾一切地将自己所剩无几、甚至是透支生命换来的天师真气,疯狂地灌入她的体内。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这位道门第一天才,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语无伦次地念着平日里那些能起死回生的顶级咒语。
没用的。
都没有用。
那温热的鲜血,就像决堤的河水,顺着他指缝疯狂地流逝。
来晚了!!!
岁安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她感觉不到疼了,也很冷。
可是,当她模模糊糊地看清眼前这张沾满泥水和鲜血、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时。
她的嘴角,吃力地扯出了一个微弱的弧度,露出了那两个浅浅的梨涡。
岁安艰难地抬起那只满是血口子和冻疮的手。
她没有埋怨命运的不公。
她只是想碰一碰他的脸。
“祁……祁大哥……”
她嘴里不断涌出血沫,声音微弱得像是在叹息,
“江南……还去吗?”
……
祁书桓紧紧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残躯。
没有撕心裂肺的嘶吼,也没有嚎啕大哭。
他只是低着头,死死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处。
天地不仁。
这就是所谓的苍生大义?
这就是他守在城外,拿命换来的因果?!
突然。
祁书桓猛地抬起头。
他的呼吸急促,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太乙山!
恩师那里,有镇宗之宝【九转还魂丹】!
只要尸身不腐,半个时辰内,哪怕到了鬼门关,也能把魂魄硬生生拉回来!
祁书桓抱起岁安的身体。
缓缓站起身。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满城的硝烟,盯着云端之上,那座高高在上、被奉为正道之首的太乙金顶。
“岁安,等我……”
他将下巴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滴血,
“我这就带你去求药……”
“带你去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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