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死亡于我无畏
程心漂浮在太空中，她的肺里没有空气，耳朵里没有声音，眼睛里只有无尽的黑色和远处那颗淡蓝色的虫洞。
意识在迅速消散，眼球在迅速结冰。
她只能看著那颗虫洞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粒淡蓝色的光点，混在其他光点里，分不清哪个是虫洞，哪个是星星。
随后，一团黑雾模糊了视线。
但这种模糊的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刺目的白光照射了过来，那团模糊的黑雾如同受惊之犬般逸散了。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但程心已经昏了过去。
一台酷似瓦力的太空垃圾机器人举著手电筒，看著室息而昏厥的程心，冰冷的铁脑壳上满是懵逼。
怎么会有个人在这里？
它的AI智能等级只有L3，并无太多自我意识，但智慧机器人的底层代码告诉它，遇到有危险的人类是要救的。
它伸出机械爪，夹钳张开，小心翼翼地将程心抓住，随后塞进了自己腹部的垃圾箱里，朝著远处的飞船飞去。
虫洞维护工程船的驾驶舱里，一个穿著工作服的年轻人正盯著屏幕，它注意到一个清洁机器人偏离了既定工作路线，朝著飞船飞来，作为整个飞船唯一的活人，他下意识的对这个清洁机器人发送了通讯指令。
「你不去工作，跑我这里干什么？」
清洁机器人没有回话，只是打开了自己的垃圾仓，像是展示战利品一样，骄傲地挥了挥钳子「卧槽？」
年轻人看见了垃圾仓里的女人。
三「指挥中心，我是工程船TY—0237，我在虫洞外围发现一名遇险人员。女性，无航天服，真空暴露时间不详，初步判断缺氧导致中枢神经系统损伤，请求紧急医疗支援。」
「医疗队将在两分钟后到达，请保持现场。」
..
「在真空中暴露了十分钟，有微弱武者底蕴，虽然不入流，但是这点体魄救了她一命，心脏虽然停跳了但是大脑还没彻底死亡，至于后遗症————活下来才有资格谈后遗症。」主治医生想了想，随后回头看向助手：「我需要一份纳米机器人，医疗用。」
「给。」助手迅速送来了一份。
纳米机器人轻柔地漂浮著，它像一团暗银色的云雾，虽然只是很普通的东西但是主治医生很喜欢它，他不喜欢那些克隆的器官和医用人体组织，太恶心，他喜欢纳米机器人这种救人于无形的东西，能够将一切病灶都消融的干干净净，像是艺术品一般美妙。
但主治医师有些不解：「这次怎么这样爽快就批准了？」
「这在隔壁宇宙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助手说。
「可这东西毕竟是一类限制品，我听说隔壁宇宙的第一地球就是被失控的纳米机器人所毁灭的————」
「现在已经降到二类限制品了，到处都在用。」
..
罗清宇宙，太阳系。
目前，两台超弦计算机分别部署在地球和木星上，其中，木星的镜子二号」是目前唯一一个投入使用的超弦计算机，主要由太阳系科学院管理维护。
超弦计算机的使用管理极其严格，哪怕是碳基联邦的人想要借用也需要走流程，目前的超弦计算机仅被允许用于科学研究，任何社科方向的使用都是禁止的。
镜子」之下，宇审没有一丝一毫的秘密，人类还没有适应这种不存在任何隐私」的世界，水至清则无鱼。
因此，超弦计算机因其敏感性，并未替代550W系列量子计算机的地位，当前550W的量子计算机仍然是人类文明的主流计算机。
考虑到超弦计算机的重要性，连MOSS和数字共和国也被禁止接入访问超弦计算机。
除了在木星投入使用的镜子二号，还有最后的一台镜子一号就在白冰的家里。
白冰有权利对这台超弦计算机进行无限制使用。
哪怕是白冰使用超弦计算机查阅违禁内容，甚至是观察政府高层会议也是被允许的他毕竟是这两台镜子的创造者，理所应当的拥有著全部的权限。
这台镜子」就放在白冰的家里。
至于安保问题倒是不用担心。
白冰的冰箱里有个冰块，衣帽间里有台镜子，有这二位在，没有人能闯进来。
白冰正坐在镜子面前，盯著镜子屏幕里的内容发呆。
他正在用它查阅宇宙的边边角角，或者是创造新的宇宙，这是他的消遣爱好之一。
当然，消遣只是一方面，他使用超弦计算机反复进行宇审大爆炸还有另一个自的。
看看能不能把整个嵌套宇宙刷」出来。
目前为止，超弦计算机已经刷新出了7个现实中存在的嵌套宇宙，其中包括自己所在的罗清宇宙、空宇宙1号、空宇宙2号、反物质宇宙1号、暗能量宇宙1号、七维宇宙1号。
这七个宇宙都是切实存在的，是本嵌套宇宙泡的1024分之一，天道也予以了承认。
只是除了罗清宇宙，其他宇宙都不存在生命体，更别说人类了。
白冰一直想把西洋宇宙刷出来，可惜并不成功。
他倒是也刷新过许多存在生命的宇宙，但这些宇宙大多都是超弦计算机「虚构」出来的，不存在于这124之中。
白冰怀疑，这些宇宙也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不在本宇宙泡内，相比于超膜和纤维丛上的宇宙数量，1024是个很小的数字，没有也正常。
说不定自己所刷出的其他宇审，都在其他纤维丛呢？
比如白冰昨天刷出来的一个二维宇宙，那是一个存在著二维文明的二维宇宙，而且文明发展到了封建时代，拥有国家、国王、平民等概念，白冰将其命名为平面国宇宙。
居民都是几何图形，有三角形、正方形、多边形、圆形等存在。社会按「边数」分级，三角形是底层，圆形是贵族，女性是直线。
白冰确信平面国宇宙是存在的，只是天道在1024个宇宙里检索不到，这只能说明平面国宇宙存在于其他纤维丛里。
白冰认为，只要是能正常完成「起爆」这个流程的宇宙，理论上都可以被刷出来，只可惜超弦计算机的性能有限，面对无限的信息海和数量庞大的宇宙群，根本无能为力。
这也断绝了白冰想要集齐102全宇宙成就的想法。
超弦计算机刷新一次宇宙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按照这个速度，自己就是刷新到宇宙热寂，也集不齐全成就。
不过白冰已经很满意了，他现在就想刷出一个存在人类的宇宙。
白冰开始了第12467次刷新。
画面里正在播放一场宇宙的诞生。
一个奇点在虚无中膨胀，化作无数光点，光点聚集成团，形成恒星，形成星系，形成星云。星云中孕育出新的恒星。
「有星系？三维宇宙？有戏！」白冰眼睛一亮。
然而就在这时，门口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白冰眉头一皱，暂停了宇宙演化，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著一个脸色苍白的短发女人。
「程老师？您怎么来了？」白冰吃惊地问，但很快，白冰就猜到了原因————这位程老师是出了名的低社交，上次见面还是六年前白冰提了一袋土鸡蛋去登门拜访。
能让她来找自己，也只能是有事相求了。
「白冰————我想借超弦计算机用一下。」
我就知道」白冰腹诽了一句，脸上挤出了笑容。
「程老师，您是想————」
「我想找个人。」程心的声音很坚决。
白冰试图搪塞过去：「程老师，您知道的，超弦计算机严禁用于任何私人用途，哪怕是我也只是在重复演化宇宙模型而已————」
「我知道。」程心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白冰定睛一看，文件上只有七个字：《阶梯计划白皮书》
程心挤出了一个笑容：「我还有另一个身份，阶梯计划的未来联络人，我想这个身份在今天应该仍然有效。白冰，你调查过我，应该知道我在公元时的身份。」
白冰不说话了，他把阶梯计划白皮书拿过来，反复翻了翻。
「您要找一个脑子是吗？」
程心点点头。
白冰揉了揉自己的脑子，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马上也要飞出光年之外了。
「太阳系政府知道这件事吗？」
程心点点头，「战后（指全频带战争），我找政府的人谈论过这件事情，我确信云天明就在第一舰队里，在末日之战时期，第一舰队向太阳系发送的含有人类隐喻飞行物证明了这一点。
而且三体第一舰队的航速仅有1%光速，拥有了光速飞船的我们是很容易就能将他们追上的，但政府的人告诉我们，几十年过去了，他们早就失去了三体第一舰队、三体第二舰队残余的具体位置，甚至失去了星舰地球的位置，茫茫星海中想要找到他们几乎不可能。」
程心：「但因为你，现在有可能了。」
程心目光灼灼地看著白冰。
见白冰还在犹豫，程心又开口：「我知道超弦计算机目前使用量紧张，官方的我是申请不上的，因此只能到你这来。我不知道为什么迄今为止政府至今没有动过寻找云天明的想法，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觉得不重要，但是我还记得他。」
程心斩钉截铁道：「我要找到他。」
白冰让程心先进屋，让其坐在沙发上，又给她倒了杯水，随后整个人焦躁地走来走去，最后给希恩斯打了个电话，简单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
希恩斯：「云天明的事情，我了解一点，政府目前确实暂时没有寻找他的计划，现在政府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应对歌者舰队的防范上。」
白冰瞅了瞅程心，压低声音道：「那三体第二舰队和星舰地球呢？」
希恩斯：「第二舰队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星舰地球背后应该是有罗清的算计在的，云天明可能也有算计。」
白冰：「罗清给你说的？」
希恩斯：「他哪会说这些？都是我猜的，罗清的性格全人类都知道，能自己死绝对不会让别人死，他都把原著地球的星舰地球和云天明救回来，还能忘了我们这个宇宙？」
希恩斯在电话里顿了顿：「他没管，就说明他们还有用，不然他一个言出法随早回来了，你说是不是？」
白冰皱著眉头点了点头：「好像也是。」
希恩斯：「不过既然程心找到你这里了，就帮帮她吧。」
白冰狐疑：「您不是说这里面可能有罗清的算计吗？」
希恩斯反问：「你怎么知道程心来找你是不是算计的一部分？」
白冰沉默了一会：「您对罗清真了解。」
希恩斯：「研究他是全人类的事情，政府里都是聪明人，超弦计算机一出世，就有人提出了寻找找星舰地球的建议，虽然不是找云天明但也是找人，所以，大家心里都明白著呢，就差一个契机，现在契机有了。」
白冰：「好，我知道怎么做了。」
白冰挂断了电话。
「程老师。」白冰忽然开口。
程心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白冰：「走。」
程心先是一愣，随后神情一喜，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边走边聊。
「程老师，你怎么知道超弦计算机能帮你找到他？」
「超弦计算机可以模拟整个宇宙的粒子运动。我能输入他的初始状态，发射时间、方向、速度，它应该能推算出他现在的位置。」
「您学过量子物理？」
「学过。威慑纪元之前，我是航天专业毕业的。」
「那您可能有一点要注意了，超弦计算机因为量子选择的原因，只能模拟过去，并实时观看当下，无法预测未来。」
「这就够了，我能找到他。」
「找到了，然后呢？」
「我开光速飞船去追。」
白冰闻言忍不住看了看程心。
「程老师，先不说您能不能追上，就算追上了，那是一整支三体舰队，您总不至于开一艘战舰去吧。」
「办法总会有的。」程心轻声说。
「到了这就是。」白冰指了指桌子。
程心看见了那台传说中的超弦计算机—它真的不大，就像一个手提箱一般，装在透明的冰晶壳子里，外接了一个像素极高的曲面显示器。
白冰将刚刚的模拟参数保存下来，随后在键盘上敲了几行指令，输入了本宇宙的参数，连续输入了八十多个宇宙参数之后，新的宇宙开始生成。
π=3.1415926535————
核实完毕，这是他自己的宇宙白冰帮程心将时间线对齐到2006年，随后找到了阶梯计划的发射器。
「注意了，不要浏览其他内容，尤其是不要对06年的罗清好奇，他是能看到你的。」白冰提醒道。
程心惊讶地问，「他一个过去的人怎么看到我？」
白冰：「反正看得到，你不要尝试，我试过，被天道警告了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白冰多少有些心有余悸。
只是白冰没有想到的是，程心竟然完整地重新观察了一次云天明在生前赠送星星的全过程。
看著泪流满面的程老师，白冰意识到自己短时间内恐怕是没法玩超弦计算机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程心从赠送星星开始一直看到云天明被完整地剥下头皮，又被小心翼翼的取出大脑端在液氮冷冻的盘子里。
白冰忍不住了。
「程老师，你不会打算就这么看上两三百年吧？要不咱快进一下？」
程心茫然地抬起头，「啊？能快进吗？」
闻言，白冰瞪大眼睛，嘴唇颤抖著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很快超前计算机进行了千倍加速，这已经是先天武者能够用肉眼分辨的最快画面了，再快就看不清了。
程心知道了阶梯计划意外偏航的原因了，阶梯计划飞行器整体是一个类似于降落伞的结构，由光帆驱动，被无数飞刃材料的纳米丝连接著。
只是阶梯计划在飞行途中，忽然遭遇了一个暗黑色的方盒，方盒不小心碰到了其中一根纳米丝，这直接导致了整个阶梯计划飞行器的微妙偏航。
「是传感器！我就说为什么好端端会断！」
程心的胸口起伏不定，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怎么回事。
怪不得会断，以飞刃材料的强度，寻常陨石撞上去只会被切开，当时整个阶梯计划研究组对于飞刃断裂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原来是这个传感器弄的！
你好奇就好奇，凑上去干嘛呀？
画卷从太阳开始，向外延伸。经过火星，经过小行星带，经过木星，经过土星。画面在加速，星星在拉长，变成一道道细长的光痕。
很快，阶梯计划飞行器进入了奥尔特云。
显示屏速度被加速至100万倍。
第四天的时候，镜子里的画面忽然减速了，阶梯计划的飞行器被第一舰队的飞行器精确拦截，这时时间点大约是公元2120年左右，这说明三体一方始终有个智子紧密地跟著这个飞行器。
公元2123年，云天明肉体被克隆，云天明复活。
公元2124年，第一个云天明被三体人销毁。
程心看见云天明被三体人投入火炉的那一刻，整个人崩溃了。
「我靠————」白冰也看著眼前的一幕，也意识到了一个恐怖的问题：
云天明到底死了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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