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芙宁盯着屏幕里母亲的脸。
宋婉清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眼泪顺着法令纹滑下去,滴在医院的病号服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妈,厉叔叔现在在北京什么地方?”
宋婉清摇头。“零九年之后我就被关起来了,再没联系过。你爸走之前只跟我说了一句——东西给了老厉,让我记住就行,别主动找他,怕连累人家。”
“厉寒洲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宋婉清很确定,“你爸给的是厉叔叔,不是他儿子。寒洲那年才十三岁。”
周芙宁点了下头。
“妈,你休息。后面的事我来。”
她挂断视频,靠在椅背上。
厉寒洲。
这个名字从案子开始到现在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帮忙控制沈维钧,安排看守所里的线人,主动保全612的监控素材——每一步都踩在最准的时机上。
她原来以为这是祁砚深的面子。
现在看来,不全是。
周芙宁拿起手机,没有打电话。她发了一条消息给厉寒洲。
“方便说话吗。”
回复来得很快。七秒。
“说。”
周芙宁没有在消息里展开。有些话不适合留痕。
“见面。地点你定。”
这次隔了二十秒。
“城南,铁山路,老厉家面馆。四十分钟。”
周芙宁看着“老厉家面馆”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起身出门。龙七已经在电梯口了。
“铁山路。”
车子驶出写字楼的地下车库。十点半的云城,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但光照到车窗上没什么温度。
周芙宁在后座闭了十分钟的眼。
不是困。是强制让大脑降速。
从凌晨到现在,密钥、换药视频、专利申请、宋莲的死、母亲的话——信息量太大了,每一条都能独立撑起一场诉讼。但它们不是独立的。它们是同一棵树上的枝杈,根扎在十八年前的同一个地方。
周建国。
一个妇幼保健院的副主任,工资不高,职称不高,但手里握着一项能改变靶向药行业格局的核心技术。
沈维钧看上了这项技术,要求知识产权归属资方。周建国拒绝了。然后沈维钧买通院长把他开除,等专利自动失效,窃取研究成果。但他漏了一样东西——那个写着完整推演过程的实验记录本。
于是他花了十五年去找。
找不到。
因为本子在一个他从未怀疑过的人手里。
车停了。
铁山路是城南的老街区,两车道,路边种着梧桐。行道砖翘了好几块,踩上去会翻水。
老厉家面馆在街角,门脸不大,招牌是手写的,红漆已经褪成了粉色。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没人坐。
周芙宁推门进去。
厉寒洲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两碗面,热气还在冒。他穿了件黑色的套头卫衣,拉链拉到下巴,看起来不像刚才在看守所待了一宿的人。
周芙宁坐下来。
“这是你家的店?”
“我妈的。”厉寒洲把一碗面推过来,“零九年搬到北京之后关了,去年我回云城才重新开的。我妈不在了,请了个厨子,味道差点意思。”
周芙宁没动筷子。
“我问你一件事,你想好了再回答。”
厉寒洲抬头看她。眼神没什么变化,但筷子停了。
“你爸手里,是不是有一个实验记录本?”
面馆里的排风扇嗡嗡转着,炒勺碰锅底的声音从后厨传来。厉寒洲的表情没有意外。
没有。
他放下筷子,靠到椅背上。
“你查到了。”
不是疑问句。
周芙宁盯着他。
“你知道。”
厉寒洲沉默了几秒。不是犹豫,是在选一个开口的方式。
“我爸去年走之前,给了我一个铁盒子。他说里面的东西是一个朋友的命根子,让我保管好,等那个朋友的孩子来拿。”
他顿了一下。
“他没告诉我那个朋友是谁。但盒子里有一张照片。”
厉寒洲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的翻拍。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一栋旧楼前面,背景是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云城医学院”。左边那个瘦高个,白衬衫,笑得很开。
周芙宁认出来了。
她爸。二十多岁的周建国。
旁边那个矮半头、戴眼镜的,是厉寒洲的父亲。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认出来了。”厉寒洲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长得像你爸。尤其是眼睛。”
面馆的灯泡瓦数不高,光照在桌面上有些昏黄。周芙宁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本子在哪?”
“在我北京的房子里。保险柜。密码是我爸的生日。”
厉寒洲站起来。
“我现在就飞北京,明天一早你能拿到。”
周芙宁也站起来。她看着厉寒洲。这个人从头到尾没问她一句为什么、这个本子有什么用、值多少钱。
“厉寒洲。”
“嗯。”
“你帮我做这些事,不全是因为祁砚深。”
厉寒洲拉开门,冬天的风灌进来。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爸临走的时候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事,就是当年跑了。他说如果他不跑,也许建国不会死。”
他没等周芙宁接话。
“明天早上,我把东西送到你公司。”
门关上了。排风扇还在转。
周芙宁坐回去,端起那碗面。面已经有些坨了,汤还是热的。
她吃了两口。
手机震了。
技术部。钱进。
“周总,那个隐藏分区的数据全部提取完了。但我发现一个问题。”
“说。”
“第六个文件,就是那段换药视频——它的元数据被篡改过。视频的实际拍摄时间不是2009年3月15号。”
周芙宁的筷子停在半空。
“是什么时候?”
钱进的声音很小,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2009年3月12号。你父亲去世前三天。”
周芙宁放下筷子。
她父亲给厉叔叔送笔记本的时间——也是出事前三天。
同一天。
周建国在那一天,既把毕生心血托付了出去,又被人拍下了换药的画面。
他知道。
她父亲在死前三天就知道有人要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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