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芙宁把收据放回信封。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张干净的白色被单。宋莲已经不在上面了，但被单中央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身体长时间躺压留下的。
她把信封装进口袋。
走出612的时候，手机震了。
厉寒洲。北京。
“到家了。保险柜打开了。本子在。”
周芙宁说：“拍给我看。”
十秒后，一张照片发过来。
黑色硬皮封面，A5大小，右下角贴着一张标签——“JG-Lab-2005-003”。封面有磨损，边角卷了，但整体保存完好。
接着第二张照片。
厉寒洲翻开了第一页。
不是实验数据。
是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工整，力道很重，笔尖把纸都划出了痕。
“芙宁，等你长大了看这个本子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
周芙宁盯着屏幕。
面馆里没哭。办公室里没哭。612里没哭。
但现在她的视线模糊了。
厉寒洲发来第三张照片。第一页的下半部分。
字迹变了，不再工整，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别恨任何人。把这个本子里的东西学会，然后做爸爸没做完的事。WQ-7能救很多人。爸爸做不到了，你来。”
最后一行。
“爸爸爱你。这三个字我活着的时候没说过，写在这里，你什么时候看到都不晚。”
手机屏幕上弹出厉寒洲的消息。
“本子后面还夹了一张纸。不是实验数据。是一个名字和一组坐标。”
周芙宁擦了一下眼睛。
“什么名字？”
厉寒洲的回复隔了五秒。
“沈维钧。坐标我查了，是云城郊外一处废弃的制药工厂。你爸在旁边标注了四个字——”
“第二实验室。”
周芙宁让龙七调头回公司。
上了十五楼，她把厉寒洲发来的第三张照片放大。
纸条上的坐标：N28°4123“E104°5217”。
旁边四个字，她父亲的笔迹。“第二实验室”。
她打开地图，输入坐标。
定位点落在云城东南方向三十七公里，章丘镇和白水村之间的山坳里。卫星图上一片灰色建筑轮廓，四周是荒地和矮树丛。没有路名，没有标注。
她截图发给钱进。
“查这个位置的土地登记和关联工商记录。”
接着拨赵平。
“赵队，沈氏名下或关联公司，有没有在章丘镇一带的厂房？”
赵平翻了翻。“经侦整理的资产清单里没这个位置。但沈氏早年有几家壳公司已经注销，资产去向还在追。”
“帮我查一组坐标。”她报了数字。
赵平记完。“你怎么拿到的？”
“我父亲留下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派人先去看。”
“我自己去。”
“周总，那个位置前不着村——”
“赵队，沈维钧进了看守所，沈氏的人还在外面。你派制服警车开过去，万一有人盯着呢？”
赵平不吭声了。
“龙七跟着。”
挂断。钱进的消息到了。
“土地登记查到了。地块登记单位：云锦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注册时间2004年6月，注销时间2011年3月。法定代表人：马永昌。”
周芙宁翻开宋莲留下的第二个文件夹，行贿清单，从头扫到尾。
倒数第四行。
“马永昌，云城妇幼保健院原药剂科主任。2006年6月，收受沈维钧转账六十万元（经院长私人账户中转）。”
药剂科主任。能接触病人用药的人。
她揣上手机，下楼。
车出了市区，路越来越窄。最后五公里是条水泥村道，路面开裂，杂草从缝里钻出来，被轮胎压倒又弹起。
十二点十七分。车停在断头路尽头。
前面一道铁栅栏门，锈得没了颜色。门上一把链条锁，链条倒是新的。门柱上有块牌子，字被风化得差不多了，能辨出“云锦生物”几个字。
龙七从后备箱拿了液压钳。一剪子，链条断了。
铁门推开，轴承刺响。
里面是一片空地。水泥地面裂了，半人高的蒿草塞满裂缝。正对面一栋三层厂房，白瓷砖掉了大半，露着红砖。左侧一排平房，塌了一间。右侧铁皮棚，棚顶翻卷。
荒了至少十年。
但地上有轮胎印。不新，也不太旧。被雨水冲淡过，边缘模糊，轮距和花纹还在。
龙七蹲下看了一眼。“SUV的胎，宽度235。最近两三个月内。”
有人来过。
周芙宁顺着轮胎印走。印迹延伸到厂房正门台阶上消失。
正门卷帘门拉着，底边和地面有十来公分的缝。龙七拽了一下，轨道变形，卡住了。
“侧门。”
厂房东侧有扇铁门，锁坏了，门板虚掩。龙七推开门，手电光扫进去。
一楼四百平的开阔空间。地上散着塑料筐、纸箱和碎玻璃瓶。靠墙两台积灰的设备，配电箱全部断电。
周芙宁没停留。她在找楼梯。
西北角找到了。混凝土楼梯，通上也通下。
她先看了上面。二三楼全空，窗碎了，风灌着，灰尘在光柱里翻。
然后她看向往下的楼梯。
楼梯口一扇防火门。门上贴着标识牌，白底红字。
“实验区。”
龙七走前面。防火门没锁，推开后一股浓重的化学气味涌上来。甲醛打底，还压着别的东西。
地下室大概一百五十平，隔成五间房。
第一间空的。墙上有挂架痕迹，地上有螺栓孔。
第二间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面布满划痕和腐蚀斑。台下冷藏柜断电已久，柜门半开，里面空的。
第三间锁着。锁是新的，和外面大门上的链条锁一个批次。
龙七一钳子。
门开了。
这间房和前两间不同。地面清扫过，没有灰。靠墙四个铁皮文件柜，编号1到4，柜门贴着标签。
周芙宁走到第一个柜前。
标签：“WQ-7PhaseIII，受试者档案，001-024。”
拉开柜门。满满的牛皮纸档案袋，每个上面写着编号和日期。
她抽出001号，翻开。
一张照片。一个女人，三十出头，面部浮肿，眼神涣散。照片背面手写着姓名、身份证号、入组日期、用药方案。
入组日期：2007年4月。
后面是记录表。体温、血压、肝肾功能。到第七页，数据开始剧烈波动。
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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