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朝阳沟,苞米地里的棒子已经灌满了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得跟下雨似的。
萨娜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蹲在鹿圈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苜蓿草,正往食槽里添料。
田玉兰站在后头看着直皱眉,围裙上还沾着灶房的油点子。
“萨娜,你能不能消停两天,让张老五来喂,你这肚子都快顶到膝盖了。”
“没事,鹿认人,换了人它们不吃。”
萨娜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稳稳当当的,那头刚合群的公鹿凑过来拿鼻子拱她的手背,她顺手摸了摸鹿脖子上的绒毛。
田玉兰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递过去。
“骨头汤,王婶熬的,趁热喝了。”
萨娜站起来接过去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放盐了?”
“放了,淡的你喝不下去。”
“太咸了,对孩子不好。”
“你们鄂温克人是不是啥都能跟孩子扯上关系,我生山河的时候天天啃咸萝卜条子也没见他少个胳膊少条腿。”
萨娜没吭声,低头把骨头汤喝了大半,剩下的搁在栅栏柱子上。
院子那头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是琪琪格在厨房里翻锅。
田玉兰扭头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冲后山方向喊了一嗓子:“琪琪格,你又翻啥呢。”
琪琪格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把干辣椒,脸蛋红扑扑的。
“嫂子,家里还有酸菜没有,我想吃酸菜炖粉条,要放辣椒的那种。”
“你怀着孩子吃那么辣干啥。”
“馋得慌,不吃睡不着。”
田玉兰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围裙解下来往肩上一搭,冲萨娜说了句你先回屋歇着别在这儿蹲着了,转身往灶房走。
“酸菜缸里还有半棵,粉条在仓房第二个架子上,你自己找去,我给你烧火。”
琪琪格乐得蹦了一下,肚子颠得她赶紧扶住门框,嘴上还嘟囔着要多放辣椒。
王淑芬从东屋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出来,看见琪琪格那样子,嘴里念叨了一句。
“这丫头怀个孩子跟没怀似的,上蹿下跳的,也不知道随谁。”
院子里大黄趴在门槛上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老黑蹲在后山鹿圈那边,这是李山河走之前定下的规矩,白天老黑守鹿圈,晚上大黄看院子。
李卫东坐在堂屋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攥着旱烟袋,眯着眼睛看院子里这一摊子人来人往的热闹劲儿,嘴角带着一点不容易察觉的笑意。
四妮儿从院门外跑进来,辫子甩得跟马尾巴似的,手里抱着一个布口袋,脸上的表情介于得意和矜持之间。
“爷爷。”
“咋了,又挣着钱了?”
四妮儿把布口袋往马扎旁边一放,蹲下来解开口子,里面哗啦啦倒出来一把零钱,有毛票有钢镚儿,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
“张龙从县城回来了,火车站小卖部上个礼拜卖了三十七袋炒松子,两毛一袋,总共七块四。”
她掰着手指头算,嘴巴比手快。
“扣掉松子成本三块一,炒制的柴火钱两毛,刘晓娟嫂子的加工费一块五,包装纸袋子四毛,张龙跑腿费五毛,净赚一块七毛钱。”
李卫东吧嗒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一溜白烟。
“一块七,够买二斤苞米面的。”
“爷爷你别小看这一块七,一个礼拜一块七,一个月就是六块八,一年就是八十一块六。”
四妮儿从兜里掏出那个被她翻得起毛边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指给李卫东看。
“这还只是火车站一个点,镇上胖婶那边一个月能走六十斤生松子,哈尔滨那边魏叔介绍的炒货铺子一个月一百斤,三个点加起来一个月净利润能有十五块。”
“十五块钱你张罗这么大动静,还拉上刘晓娟和张龙,值当的吗。”
四妮儿把本子往兜里一揣,小下巴抬起来。
“爷爷,我二叔说过,生意不怕小就怕不动弹,今天一个点明天两个点,后天十个点,那就不是十五块的事了。”
李卫东磕了磕烟袋锅子,看着这个才十来岁的丫头片子,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了。
“你二叔还说过啥。”
“他说做买卖最重要的是让每个环节的人都能挣到钱,人家才愿意跟你长干。”
四妮儿说完又补了一句。
“所以我给刘晓娟嫂子的加工费比她在家糊纸盒子挣得多,张龙跑一趟腿的钱够他买两包烟,胖婶卖我的松子比卖别人的利润高一成,大家都有得赚才转得动。”
李卫东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站起来往屋里走,经过四妮儿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小资本家。”
四妮儿不知道这三个字是夸还是骂,愣了一下,追在后面问。
“爷爷,啥叫资本家。”
“就是光动嘴皮子不干活,让别人替你卖命,你在后头数钱的人。”
“那我不是资本家,我也干活了,松子是我跟彪子哥一块儿上山捡的。”
“捡了多少。”
“他捡的多我捡的少,但路线是我规划的,哪片林子松子多哪片林子松子熟得早都是我踩过点的,这叫脑力劳动。”
李卫东进了屋没再搭理她,四妮儿蹲在院子里把那堆零钱一张一张捋平整,按面额分好,用皮筋扎成小捆,塞进她那个铁皮饼干盒子里,饼干盒子上面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四妮儿银行。
王淑芬晾完衣裳路过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孩子,眼珠子里全是钱,将来嫁人得找个管得住她的。”
四妮儿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奶奶,我不嫁人,嫁人赔钱。”
王淑芬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傍晚的时候张老五从后山巡逻回来,在院门口跟李卫东碰了个面。
“五叔,山上啥情况。”
“消停,鹰勾山那边这半个月没见新脚印,铁丝套子也没再出现过,估摸着那帮人被吓走了。”
“别松劲儿,入秋之后皮子值钱,正是盗猎的旺季,三天一巡不能断。”
“知道,我跟强子他们排好班了,轮着来。”
张老五从兜里掏出一把蘑菇递给李卫东。
“路上捡的,榛蘑,这两天雨水足长得好,明天我再上去一趟专门采一筐。”
李卫东接过蘑菇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点点头。
“行,采回来让玉兰晒干了,冬天炖鸡。”
张老五走了之后李卫东站在院门口往西边的山头看了一阵子,夕阳把半边天烧得通红,山脊线上的白桦树镀了一层金边。
萨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搭在肚子上,也往那个方向看。
“爹,山河走了多少天了。”
李卫东算了算。
“十五天了。”
萨娜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慢慢往屋里走,路过灶房的时候琪琪格正端着一碗酸菜炖粉条吃得满头大汗,辣得直吸溜嘴。
“姐,你也来一口。”
“我不吃辣。”
“那你吃啥,骨头汤?”
“嗯。”
琪琪格嘴里含着粉条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你说他到港岛了没有。”
“到了。”
“你咋知道。”
萨娜摸了摸手腕上那根松石鹿皮绳的位置,绳子系在李山河手上被他带走了,她的手腕空荡荡的。
“他答应过我的事,从来没食过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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