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深水埗。
远东安保公司的办公室在桂林街一栋旧唐楼的五层,铁门外面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铜牌,上面刻着远东国际安保有限公司几个字,铜牌擦得锃亮,是二楞子每天早上亲手擦的。
上午十点刚过,二楞子正在办公桌前整理上个月的保安排班表,楼下传来皮鞋踩铁楼梯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踩得很有节奏。
前台的阿珍探进头来。
“二楞哥,楼下来了两个人,说要见你们老板。”
“什么人。”
“一个鬼佬,一个翻译,穿得挺体面的,拿了张名片。”
二楞子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名片是烫金的,上面印着太古洋行远东区域的标志,底下一行英文名字,旁边用中文小字标注着副总裁助理的头衔。
二楞子把名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站起来走到里间推开门。
“二叔,太古的人来了。”
李山河坐在靠窗的位置翻一份航运合同,听见这话抬了一下眼皮。
“几个人。”
“两个,一个洋鬼子一个翻译。”
“让他们上来。”
二楞子把人领上来的时候,李山河已经让阿珍泡好了两杯茶摆在桌上,自己端着一杯慢慢喝着,椅子往后仰了一个角度,姿态说不上客气但也不算失礼。
进来的洋人三十来岁,灰色西装剪裁得很合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进门先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墙上挂着的几张码头照片上停了一下,才走到李山河对面坐下来。
翻译是个本地人,三十出头,瘦高个,背微驼,跟在洋人后面亦步亦趋的。
洋人开口了,说的是英文,语速不快但每个词咬得很清楚。
翻译跟在后面把话转成了带粤语腔的普通话。
“汤普森先生说,他代表太古洋行远东区域总部来拜访李先生,首先要表达太古洋行对远东安保公司在港岛业务上的尊重和认可。”
李山河端着茶杯没放下,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洋人接着说了一段,翻译跟上。
“汤普森先生说太古洋行注意到远东安保近期在商业保险方面遇到了一些困难,这让太古方面感到遗憾,太古一向希望港岛的商业环境保持健康和有序。”
李山河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盖上转了一圈。
“让他说重点。”
翻译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洋人一眼,用英文转述了李山河的话。
洋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维持着那种职业化的微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李山河面前。
翻译说:“汤普森先生带来了一份合作意向书,太古洋行愿意以合理的价格收购远东安保在葵涌码头的保安服务合同,包括人员交接和客户转移,收购完成后太古方面可以帮助远东安保解决保险续约的问题。”
李山河没去碰那份文件,低头扫了一眼封面上印的数字,是用英文写的,旁边标注了港币金额。
“多少钱。”
翻译指着文件上的数字念了一下。
李山河听完之后没吱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得很轻,轻到几乎没发出声响。
“就这个数?”
翻译把这四个字翻过去,洋人点了点头,补了一句。
翻译说:“汤普森先生说这是基于目前远东安保实际经营状况做出的合理评估,考虑到保险合约中断后安保业务的可持续性存在风险,这个价格已经包含了善意溢价。”
二楞子站在门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彪子蹲在走廊上吃叉烧包,听不懂里头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嘴里的叉烧包嚼得越来越慢,一只手不自觉地往裤腰后面摸了摸。
李山河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对面那个灰西装的洋人看了能有五六秒钟。
“你替我翻一句话。”
翻译点了下头。
“告诉他,远东安保的合同不卖,码头的保安业务也不转让,他拿来的这份东西可以带回去当厕纸用。”
翻译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把话翻了过去。
洋人的职业微笑终于裂了一条缝,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用英文说了一句什么。
翻译:“汤普森先生说他理解李先生可能需要时间考虑,太古方面可以给出一周的答复期限。”
“不用一周,我现在就答复了,请回吧。”
李山河站起来,把桌上那份文件拿起来,走到洋人面前递还给他。
“有事找律师谈,这是我律师的名片。”
他从兜里掏出宋子文之前准备好的律师事务所名片放在文件上面一块递了过去。
洋人接过文件和名片,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说了一句英文,语调比刚才冷了几分。
翻译犹豫了一下,照实翻了。
“汤普森先生说太古洋行诚意合作的机会不会一直都在,希望李先生慎重考虑。”
李山河没接这茬,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洋人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面。
“二楞子,送客。”
二楞子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脸上的表情跟铁板似的。
洋人带着翻译出了门,皮鞋踩在铁楼梯上当当当地往下走,声音渐渐远了。
彪子从走廊蹿进来,嘴角还沾着叉烧包的酱汁。
“二叔,那洋鬼子说啥了,要不要我下去把他截住。”
“截住干啥。”
“看他那个嘬腮帮子的样儿就不是好东西,让我揍他一顿出出气。”
二楞子一把按住彪子的肩膀往后推了两步。
“你消停点吧,这是港岛不是朝阳沟,你揍了人家太古洋行的人,明天警察局能把这栋楼围了。”
“那就让他这么来耀武扬威的,出的那价钱打发要饭的呢。”
彪子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李山河转过身来,从桌上拿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把杯子搁下。
“彪子。”
“啊?”
“你觉得他今天来是干啥的。”
“买咱的合同呗,那破价钱,侮辱人。”
“他不是来买东西的,他是来递话的。”
李山河走回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太古洋行要是真想谈生意,派的不会是一个副总裁助理,至少得是个副总裁本人,派一个助理过来就说明他们没打算跟咱们好好谈,今天这一趟就是来看看咱们的态度。”
二楞子在旁边听明白了。
“他们想试试咱们软不软。”
“对,试完了回去汇报,然后才会出真正的招。”
彪子挠了挠后脑勺,脸上还是一副不忿的表情。
“那他们接下来要出啥招。”
李山河没回答这个问题,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宋先生,太古的人刚走,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电话那头宋子文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能听出来是刚接了好几个电话。
“有,我正要找你说,永安证券那边传来消息,太古洋行今天上午在恒生银行开了一个新的外汇交易账户,入金规模不小。”
李山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多大规模。”
“还在查,但永安那边的人说至少七位数美金起步。”
“他们也在做日元。”
“目前看不出来做什么方向,但这个时间点开新账户入大资金,跟广场协议脱不了干系。”
李山河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二楞子和彪子都没敢说话。
过了能有半分钟,李山河坐直了身子。
“二楞子,今天下午你去一趟码头,把咱们名下所有保安岗位的值班记录和设备清单重新核一遍,人员花名册也更新一下。”
“干啥。”
“防着他们下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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