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层巢都的夜晚,似乎和布雷利童年时见到的景色别无两样,永远是铁锈一般的颜色。
工业排风扇在头顶不知道多高的地方旋转,发出“嗡嗡”的轰鸣,或明或暗的灯光在狭窄巷道里闪烁,将这座钢铁森林的轮廓映照出个大概。
此时,不用在食堂帮厨,闲下来的布雷利,正独自一人坐在那间他和母亲、还有那两位捡回来的少女,一起生活了数月之久的铁皮屋屋顶上。
这里曾经是他躲着老妈的秘密基地,也是每次在垃圾山捡完垃圾或挨完揍回来后,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但今夜,他的内心却像巢都堵塞的排污管道一样,塞满了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哐。”
布雷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里那罐还剩下一半的劣质酒精罐子放在了铁皮瓦楞上(房顶已经被人加固过了)。
长期维修摆弄零件,他的手指早已经长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不自觉地用力,捏得酒罐外壳发出了嘎吱嘎吱声。
他的脑海里,无法控制地回放起在上巢驻地,被尊称为“先知”的巨人,私下里与他交谈的那番话。
布雷利从未见过那样的人……不,他根本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人类。
如死尸般苍白却又俊美阴郁的脸庞,以及一双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的漆黑眼瞳,连眼白都没有。
他把布雷利叫到角落里,没有用军团里的战士普遍对凡人的轻蔑眼神看他,反而像是在注视着和他平等的人。
“在命运之河的湍流中,凡人总是如随波逐流的枯叶。”
先知的声音很轻,可却带着直刺布雷利耳朵的怪异。
“如果你没有足够的力量,当你真正被卷入旋涡的中心时,你将无法保护任何你所珍视之物。”
先知的目光在布雷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黑色的眼睛像是看穿了这个十四岁巢都少年,看穿了他自己都没完全理解的心思。
“当然,即使是随波逐流。”
先知微微侧过头,语气平静,“有些美好的幻梦,也最好把它扔进火焰之中,什么都不要留着,那对你,不是一件好事。”
“喀啦!”
布雷利手里的罐子发出了呻吟。
直到现在,他也没能完全适应,这荒谬的一切。
自从遇见了那个从天而降的白发少女,他的生活就像是被失控的垃圾卡车撞上了,彻底偏离了原本那条混吃等死的烂泥轨道。
刚开始,他真以为只是捡到了一个离家出走的贵族大小姐,顶多就是帮她躲躲家里人,然后狠狠地敲上一笔丰厚的带路费。
可……
跟着白发的少女,路上冒出来的家伙一个比一个离谱,一开始是铸造铺子那些不怀好意的同行,然后是上巢的杀手,接着是只手遮天的腐败贵族,还有传说中吃人的外星人。
任何一个挑出来,都是以前的他不敢想象,甚至都没听说过的存在。
虽然,他和母亲的生活变得美好了十倍不止,他们不仅吃上了高级食物,还住进了上巢那些梦里都不敢想的大房子里。
但是……
布雷利抓起那个瘪了的酒罐,仰起头,将剩下的劣质酒水一股脑地倒进喉咙。
“咳……咳咳咳!!!”
酒水里刺鼻的勾兑酒精味,像一团火一样冲到了嗓子眼,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渗出,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好半天才把那火辣辣的刺激给压下去。
擦了把辣出来的眼泪,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座高高耸立、直通上巢的重力天梯。
似乎是想从金属造物上看出一些“美”来,可心思早已经拐到了九霄云外。
自己不过是个巢都的老鼠罢了。
布雷利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本以为在父亲死后,自己的人生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他至今还记得,父亲被抬回来的时候,大半个脑袋都已经被帮派火拼的流弹削没了,血和白色的脑浆糊了满身。
从那时起,母亲曾经在床头微弱的灯光下,跟他耳语过的关于半神和天使、高大伟岸的战士拯救弱者的睡前故事。
它们激发出来的幻想,就在布雷利的心里碎得连毛都不剩了。
哪怕有这样的天使,谁又会来下水道里救人呢。
为了保护他,让他能在这个见鬼的中巢活下去,母亲玛莎不得不操起了杀人的家伙,努力在帮派里和家庭里,接替起原来父亲的角色,甚至答应那个该死的头目胡德。
她做了那么多的牺牲,可换来的,也就仅仅是限于让他布雷利饿不死罢了。
在这个该死的巢都,每时每刻都有人像臭虫一样死去,布雷利无数次想到,假如某天自己在哪条暗巷里,也像他父亲那样丢了半个脑袋,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命运就是这么一个喜欢开玩笑的疯子。
从天天降的少女,用那样蛮横的语气威胁他,大摇大摆地跟回了他的家。
她毫不犹豫地干掉了那些欺负他的人。虽然,她出手可能只是那些没长眼的家伙冒犯了她。
可是,在那之后的日子……在这间破烂铁皮屋里的日子,回想起来,却像是某种不真实的梦境。
布雷利记得每一个深夜。
那是属于他们两人的“工作时间”,外面下着循环的酸雨,铁皮屋顶噼里啪啦地响,屋里点着那盏破旧的车灯。
“把那个三号扳手递给我!哎呀,不是这个平着的,是带齿的那个!蠢死你小子了!”
少女脸上带着抹上去的机油,脸埋在一堆捡回来的废旧零件前,头也不抬地冲他嚷嚷。
“我的大小姐,这玩意儿里面的轴承都锈死了,那老板连10个铜板都不愿意出,我们真能修好吗?”
布雷利一边递工具,一边怀疑地嘟囔。
“你管这叫废铁?哼哼,看我的吧。”
少女哼了一声,指节分明的小手不知怎么拨弄了几下那些缠绕的线圈,随后狠狠一敲,“听见没,机器运转的声音,明天拿去黑市,要是低于二十个铜板,我非得让人把那奸商的摊子给砸了!”
他们修好了东西,赚到了不少钱。
布雷利总是会跑几条街,去买些不新鲜的合成肉和甜得发齁的工业糖浆。
夜里,在小小的铁皮屋里,他和艾琳就盘腿坐在垫了抹布的地板上,一边抢着盘子里的食物,一边说说笑笑。
她总是有很多精彩的故事可讲。
她讲穿着蓝色盔甲、喜欢给人上课念书的大个子,讲一个喜欢各种杯子,心里很温柔的苍白巨人,讲自己爱臭美、非要给她买三十多套裙子的兄长……
桩桩件件,都让布雷利听得瞪大了眼睛,心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无限憧憬。
虽然,她总是讲着讲着,就会停下来,咬着手里的肉,眉头皱在一起,陷入某种苦恼的沉思,像是在努力拼凑碎掉的记忆。
但只要布雷利讲一个商贩摔进泔水桶的老笑话,她又会立刻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
之后,被他们救下的弗兰雅加入了他们,他们一起对付那些可怕的杀手,她在酒馆里和大牙豪赌。
布雷利还记得,当她第一次,在母亲和他面前行了一个完美无瑕、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礼节时,他震惊到无以复加。
那些日子,布雷利真的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觉得,或许,他会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一个脾气暴躁但无所不能的老大,一个跟着她屁股后面捡漏的小弟。
直到后来,站在会场的高台上。
当他和母亲,亲眼看着这整个中层巢区里,那些平时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决定许多死活的帮派老大们,像一群猪狗一样趴在她的脚下发抖。
当那些只在传说中出现,天神一般的星际战士,甚至连浑身散发着尸山血海气息的萨哈尔和卡托兰大人,也对他们母子两人礼貌有加、小心翼翼地称呼着。
就算他布雷利是个不折不扣的迟钝巢都小子,他现在也完完全全地明白了。
少女的身份,远非他一开始猜测的“逃家贵族小姐”那么简单。
那种猜测,现在看来,简直幼稚可笑到了极点!
她是一个能让天神般战士们宣誓效忠、能轻易决定几十亿人命运的“殿下”!
也许,这颗被封闭的斯拉克二号,只是塞蕾娜殿下漫长旅途中的一个小小的落脚点。
而他布雷利,只不过是这偌大银河的垃圾场里,有幸与她共同度过了这短暂几个月时光的一个过客。
布雷利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扒垃圾而布满茧子的手。
他对少女的感觉是那样复杂,十五岁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这种像一团乱麻般的情绪。
他说不上这到底是什么滋味,是感激?是崇拜?还是某种连先知都看出来了、但他自己死也不敢承认的僭越幻想?
他只知道,是她一脚踹开了那扇破门,把他从满是酸雨和腐臭的泥塘里强行拉了上来。
就好像一位尊贵至极的女士,在路边散步时,随手救起了一只快要被野狗咬死的变异老鼠。
这对于她这样高居云端的尊贵女士来说,只不过是随心所欲的一个小插曲,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如果只是老鼠,就该乖乖待在阴沟里,仰望星空就足够了。
如果想要追随在她身边,想要真的站在那种能和神明抗衡的怪物们中间,布雷利很清楚,那可能要付出的代价,是何等的巨大与恐怖。那是粉身碎骨都不够填的无底洞。
而他布雷利,从来都不是什么勇敢的人。
在遇到她之前,他连去跟隔壁街区的混混站着帮场子,都要打半天哆嗦。
他最开始收留她,也不过是想要讨要一笔酬劳,好带着母亲买一张去上巢的船票,摆脱这个吃人的地方罢了。
可现在,他已经得到了这一切。
母亲不再需要为了他在街头跟人厮杀,他们住进了最安全的地方,有那些巨型战士的保护,有用不完的钱(甚至不用钱),每天都能吃到最顶级的食物。
他究竟还在奢求什么呢?他又有什么不满足呢?
先知说得对。没有力量,卷进去就是死。
为什么不就停在这里?让妈妈和自己,就这么在上巢过着平淡无忧、再也不会有人拿枪指着脑袋的日子?
等殿下她们离开了,他也可以借着这份恩赐,安稳地度过一生。这不就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结局吗?
布雷利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苦涩得像吞了只下水道的变异蟾蜍。
他再次举起手里的酒罐,灌了一大口。
劣质的酒水因为喝得太急,没能全吞下去,顺着他的下巴流了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衣领上,留下一片暗色的水渍。
一阵夜风吹过,巢都冷冽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
“滴滴滴!滴滴滴!!!”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尖锐、甚至带上了刺耳红光的急促铃声,突然打破了铁皮屋顶上的死寂!
布雷利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酒罐险些脱手。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块艾琳送给他的数据板。
当他的目光扫过屏幕的瞬间,那点微弱的醉意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彻底蒸发得干干净净。
屏幕上,一个代表着危险的红色标志正在疯狂闪烁。
是来自母亲玛莎数据板的最高级别警报信号。
那个发信的坐标……正显示在上巢的食堂区域,有巨人们武装力量保护、现在却被某种外来力量侵入了。
布雷利的双眼瞪得要裂开了,眼瞳中倒映着屏幕上刺目红光。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没有一秒钟的思考,更没有去回忆刚才自己那些“安分守己、停在这里就好”的论调。
将手中的罐子扔开。
在深夜里感伤的颓废少年瞬间消失了,重新出现的,是敢拿板砖砸人的,塞蕾娜大人最好的手下,当然如果可能的话,像卡托兰先生那样的骑士,也是布雷利所向往的。
布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屋顶弹起,顺着生锈的水管滑下二楼,一脚踹开底层储藏室的门。
“轰嗡——!!!”
他跨上那台老旧的、引擎经过艾琳魔改过的老摩托车,一脚跺在启动踏板上。
引擎发出了撕裂安静街道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长道尾焰。
布雷利把油门直接拧到了底。
摩托车在泥泞的街道上,擦出一阵火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撕开巢都粘稠的夜色,朝着那通往上巢的重力天梯,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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