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拉克二号上巢，如今被视为军团的神圣之地、兼有夜蝠议会议事厅功能的食堂里，有股不同寻常的宁静。
由于轨道空域上的紧急军情，大部分的午夜领主们都随着艾琳前往了舰队，往日总得来一番争抢才能进的食堂，此时空空荡荡。
玛莎双手撑着下巴，手肘支在了合金灶台上，在她视线斜前方，一块泛着荧光的数据板占用了玛莎的全部注意力。
这东西对于常年在中巢闻着酸雨味、连干净的过滤水都要精打细算的人来说，应该是八辈子都接触不到的稀罕玩意儿。
但自打这颗星球发生了些巨大变化，那些高大巨人们接管了星球，贵族们也都失踪了之后，白发的女孩随手就把这东西塞给了她。
之后的玛莎便对它爱不释手了。
尤其是数据板里自带的几个小游戏。
比如此刻屏幕上正在运行的那个：《为帝国扫除雷区：净化异端》。
玩家需要在一片密密麻麻的方格里，通过数字推算出哪里埋藏着基因窃取者或者异端的炸弹，然后插上神圣的审判庭小红旗。
稍微点错一个格子，屏幕上就会弹出一个滑稽的“异端炸弹爆炸了，政委指着你”的动画。
有些皲裂的手指，在屏幕上小心翼翼戳着，虽然有些高哥特语她也认不全，但这并不妨碍她凭借着经验扫掉了一大片雷区。
“哎简简单单……又过关了。”
玛莎叹了口气，把数据板推到一边。
自从跟着这帮古怪巨人来到了上巢，接管了被那群幽蓝巨人们视为“军团荣耀之地”以及“夜蝠议会议事厅”的超级食堂后，她就没多少机会能像这样悠闲地打发时间了。
起初，玛莎从没有想过把“天天给几千个能吃下一头牛的铁罐头做饭”当成自己下半生的职业。
但一想起塞蕾娜那丫头亮闪闪、充满期盼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拒绝，最后也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然后系上围裙，训斥着那些转职帮厨的帮派小子们。
不过，这难得的清闲是从昨天开始的。
从昨天起，每天按时端着脸盆大碗来排队的午夜领主们，几乎全都消失了。
外头的天空不时传来低沉的轰鸣，玛莎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也猜到这些可怕的战士或许是去执行那个女孩的命令，去对付一些比上巢的贵族们更可怕的敌人了。
“叮铃铃——”
声音来自艾琳挂在食堂大门上的小小铃铛，这小玩意儿正发出有食客光临的清脆提醒。
动力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名刚刚结束了执勤任务的留守战士，推开大门走了进来。
他摘下了自己的头盔，源自基因种子的苍白皮肤上，有几道细碎的疤痕，一头有些枯槁的黑发整齐地向脑后梳去。
再加上一身幽蓝闪电的动力甲，让他看起来与食堂的气氛格格不入。
但这名超凡的食客，手上动作却有些拘谨。
长久以来一直在作战或劫掠途中的战士，沉默地来到了玛莎的灶台前。
他低头看着眼前凡人女士，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在玛莎看来，这副僵硬的模样，倒像极了刚从中巢的泥水街区走出来、第一次独自踏入上巢饭馆的帮派小子，看着满墙的菜单，不知道该从哪一步点起。
玛莎看着眼前这个犹豫半天的超人类，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行了，别杵在那儿当柱子了。”
玛莎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下巴努了努不远处的一张圆桌，“去那边的桌子坐着吧，我给你弄点吃的，嗯……我看你也没单独点过，要我说，来份豆子炖肉，怎么样？你们家小殿下也爱吃的……”
午夜领主愣了一下，显然除了长官外，从没遇见过这样熟稔，还带着点使唤的语气跟他说话的人，但他最终老老实实点了头，转身走向那张桌子。
灶台的火光重新亮起，热油下锅，剁肉、切菜、把头天晚上就泡上的豆子脱水端出，合成兽肉在高温下发出“滋啦”的响声。
用铲子翻动它们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肉块轻微的粘连，豆子的香气很快顺着风弥漫开来。
没过多久，玛莎麻利地将锅里热气腾腾的炖菜盛进了一个金属盆里，端到了这名午夜领主面前。
做完这些，玛莎没有离开，而是端着她的宝贝数据板，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戳着屏幕上的雷区，一边抬眼看着眼前的大块头。
这名面色苍白的超人类战士，正用一把对于凡人来说有铲子大小的勺子，舀起满满一勺肉汁和软烂豆子，认真地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安静，但绝算不上秀气，几滴浓郁的汤汁不可避免地溅落在了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上，留下淋淋点点的印子。
看着这一幕，玛莎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恍惚。
穿动力甲的战士、食堂华丽的吊灯，在她的视线里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水汽，渐渐模糊、淡去。
画面在记忆的海洋里交叠。
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中巢的酸雨还没把屋子的房顶彻底腐蚀，久到布雷利的父亲还活着，破破烂烂的家还有个可以遮风挡雨的顶。
那时候的布雷利还是个小不点。
每天黄昏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那张歪歪斜斜的折叠桌旁。
廉价灯泡的光照下，小小的布雷利就坐在她的对面，握着把生锈的铁片掰成的勺子，吭哧吭哧地挖着碗里的淀粉糊糊。
这小子是个天生的漏下巴，吃一顿饭能把桌上和衣服上掉满没化开的渣子和淋淋点点的水。
“你这小子，嘴巴是漏的吗？每回吃个饭都跟打了群架一样！”
年轻时的玛莎总是会一边凶巴巴地骂着，一边无奈地拿起碎布条，一遍遍去擦拭桌子上的污渍，再粗鲁地抹掉儿子嘴角的汤汁。
可就是在那样满是埋怨的夜晚，都让玛莎觉得，是帝皇赐予她的、这辈子少有的时光。
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手里的饭碗一点点从缺口的小碗换成了大铁皮碗，看着他的个头一点点蹿高，看着他从一个只会嘟嘴傻笑的小家伙，变成了能在垃圾堆里抢食的少年。
真是这个银河中，最奇怪不过的事情了，也是再美好不过的日子了。
可是，这个操蛋的世界，总在每个人最美好、最没防备的时候，把这一切都推进了垃圾堆。
丈夫死于一场帮派的乱战，铁皮房子里传出的不再是笑声……
玛莎叹了一口气，视线重新聚焦在屏幕的数据板上，手指无意识地点了几下。
“嘭！”
“你为帝皇尽到了忠诚。”
看着眼前弹出的游戏失败的提示，玛莎的思绪又沉浸在了回忆。
为了活下去，为了给布雷利在中巢谋一个能混口饭吃的位置，她别无选择地加入了铁锤帮，勉强地答应了帮派另一个头目胡德的追求。
她成了一个终日在街头和鲜血里打滚的悍妇，这是她为了保护儿子所能做的。
可，就像帝皇需要人们为之奉献一样，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呢？
母子之间那种可以肆无忌惮说笑的对话，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少。
她忙于在帮派内真正立足、忙于对付各处的质疑，回铁皮屋看布雷利的时间变得屈指可数，而她也能想象到，自己和胡德的关系，对听到这件事的布雷利造成的伤害。
久而久之，玛莎发现，布雷利不再像以前那样依赖她了。
他变得更加成熟，也变得沉默寡言，好几次，玛莎看到他鼻青脸肿地回来，问他怎么了，他只是咬着牙，敷衍地说一句“自己摔的”。
有些隔阂一旦产生，就像是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母子之间的距离。
有时候在深夜里擦拭砍刀时，玛莎会想，也许这辈子，她和儿子就只能做两个关系亲密、却渐行渐远的陌生人了。
但这一切……
自从那个满头白发的女孩从天而降，入住了铁皮房之后，这一切都彻底改变了。
玛莎现在还清楚记得，在那个拥挤却充满阳光的铁皮屋的清晨。
自己一边煎着锅里的合成肉排，一边小心地带着试探，向布雷利问起那个正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贵族小姐”的事情。
她永远也忘不了，就在那一瞬间，一贯对她敷衍冷淡、更不耐烦她调侃的布雷利，整张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妈！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嘛！你儿子哪有那种想法，那……那是贵族小姐啊！你懂不懂？！”
少年结结巴巴地反驳，急得手舞足蹈，眼神四处乱飘，最后带着一丝尴尬，逃也似地窜出了厨房。
哈哈哈。
想到那个画面，玛莎微皱起的眉头，如同被春风抚过的水面般，舒展开来。
多么好、多么奇妙的时刻啊。
横亘在母子之间多年的高墙，从未存在过倒塌了，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昏暗灯光下。
满身竖刺、假装着坚强的巢都小子不见了，他变得像是，因为被戳中心事不得不跟自己八卦的老妈急眼，还得求着她不要乱说的青涩男孩。
那是属于一个母亲，找回自己弄丢了很久的珍奇之物的快乐。
对塞蕾娜，除了这孩子的善良可爱和给人温暖的气质，玛莎也有一点感激。
不止是带给了布雷利更好的生活，更让她能再伴着他，就像两位旅人，在荒漠里遇见了一片带湖的绿洲，即使路途已分隔多时，也能再次点起篝火，歇息一程……
“玛莎女士？玛莎女士？”
让她陷入回忆清漪中的食客，发出了一声低沉呼唤，将玛莎从恍惚中拉回了现实。
抬起头，视线对上了放下巨型饭盆，眼中带着问询的午夜领主。
这名超人战士那双在进食时，也保持着战斗警惕的黑瞳，正带着几分不解地看着她。
“你怎么了？”
战士顿了顿，努力调用他并不擅长的关心别人的知识问道。
“你笑得……如此开心。”
玛莎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感受到了还未收回去的弯折。
她看了一眼眼前这个能将恐惧散播到一整个星系的巨人，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玛莎的声音很轻，带着些淡淡的温暖。
“就是刚刚看着你吃饭，想起了一些……像你这样的年轻人，都会有的……那么点叛逆的小事罢了。”
这名剥惯了皮肤的午夜领主，拿勺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阿斯塔特的脑子出现了罕见的短路。
年轻人？！
拜托！他！曾在帝国暗面经历过多少次血腥战争和掠夺，跟着战帮领主屠杀过多少个帝国星球，实际年龄如果算上亚空间航行，至少也已经超过了二百岁的老兵。
居然在这个斯拉克二号上的食堂里，被一个还没有他腿高的、顶天了四十来岁的凡人女子，称呼为“像你这样的年轻人”？
这简直荒谬到了极点，若是换在其他任何一颗星球上，有凡人敢对第八军团的战士用如此轻佻和僭越的称呼，现在已经被钉在街道上了。
但出奇的，他发现自己并不想反驳，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暴虐怒火。
一方面，是因为这位女士的身份特殊，她乃是基因尊主和殿下亲自庇护的贵客。
但另一方面……也是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方面。
这位女士做的菜真的蛮好吃的。
而且，在玛莎刚才看着他吃饭时，流露出的笑意里，还有那句荒诞不经的“年轻人”……
自从被战帮带走之后，这名永远在黑暗中征战、与鲜血和恐惧为伴的午夜领主，居然在自己冰冷干涸的灵魂深处，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以及被什么东西轻轻围绕着的放松感。
是他自从被植入基因种子后，再也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一时间，空气静谧得只能听见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食客没有发怒，也没有再回应，他只是放下了所有的心思，伸出戴着手甲的巨大手掌，局促地挠了挠自己梳到脑后的黑发。
幸好此刻没有什么军团兄弟进入食堂，不然他们看到自己局促的模样，那会是何等的尴尬。
重新低下头，食客再次挖出一大勺满满的、炖得软烂的豆子和肉，伴着从未有过的温暖，大口送进了嘴里。
……
一排排棱角分明、涂装漆黑的“掠袭者”突击飞艇与攻击艇，悄无声息地从网道中滑出，悬停在了一处巢都尖塔处。
站在飞艇舰艏处的，正是来自黑心阴谋团，至高霸主的心腹瓦卡莱斯。
他挥了挥修长的手臂，狭长眼眸透过面甲，俯视着下方那座丑陋、灯火昏暗的人类巢都。
“以至高霸主的名义，网道坐标指向的，就是这个到处散发着臭味的猴子窝星球？”
瓦卡莱斯握着手中的半克莱夫刃，头也没回地问道。
“回禀大人，坐标完全吻合。”
身后的副手低下头，“乌瑞恩大人的血伶人下属，其痛苦信标最后消失的地点，就在这颗星球上。”
“很好。”
瓦卡莱斯缓缓咧开满是尖牙的嘴，恶毒的刀刃向前方的尖塔群遥遥一指。
“把我们的人都撒出去，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资产，能藏在这种令人作呕的下等水沟里，顺便……”
他停顿了一下，以便身后的黑暗灵族们能领会他的意图，在这片充满鲜活奴隶的星球，到处都是可供吞噬情感的素材，虽然没有明说，但这也算是至高霸主的一种赏格。
身后的黑暗灵族们显然完全领会了这般意图，他们渴求情感刺激的刀刃，也发出了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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