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耳根一热,极不自然地别过头。
只是右手下意识按了按裤兜里的天鹅绒盒子,闷闷应了一声。
“嗯。”
钱伟民满意了,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传教任务。
他抬手捋了捋大背头,十分潇洒地朝院门外走去。
阿海和阿成一左一右跟上,三人上了那辆刚洗过泥点子的黑色奔驰。
这回阿海学乖了。
他宁愿从村东头绕一大圈,也坚决不碰那个跟奔驰八字不合的泥坑。
引擎声渐渐远去。
打谷场上,白天摆席的热闹还没完全散尽,杯盘碗筷已经被人利索地收拾起来。
李婶叉着腰指挥妇女们刷锅洗碗,后生仔们搬桌子、撤条凳,谁手脚慢了都得挨她一句骂。
几只麻雀落在地上啄饭粒,被跑过来的小孩呼啦一下轰散。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山头沉。
打谷场边缘的稻草垛拉出长长的影子,村道上有人挑着空桶往回走,桶钩晃得叮当响。
二狗子从人堆里钻出来,一溜烟跑到姜棉面前。
“嫂子!放映队老吴师傅到了!”
他喘着粗气,声音兴奋得像个小孩。
“发电机和幕布都在村口卸着呢!咱们啥时候开映啊?”
姜棉看了眼天色,“天全黑了就开始。”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让老吴师傅先架机器,幕布挂高点,这样后面的人也能看见。”
“哎!”
二狗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他又猛地刹住,回头龇牙咧嘴补了一句。
“嫂子!老吴师傅说今晚先放《少林寺》!”
“那什么南方特区的纪录片,放在第二场!”
姜棉眼尾轻轻一挑。
她没再多问,只是拢了拢大衣,转身往新房方向走。
“知道了,让老吴师傅按安排放。”
暮色一点一点压下来。
打谷场上的八仙桌全撤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被两根毛竹竿撑在场地正中央。
发电机在远处突突突地响。
一束白光从放映机里射出去,落在幕布上。
光柱里浮着灰尘,被风一吹,细细碎碎地漂浮晃动。
幕布前方和两侧黑压压全是人。
不止红星大队的,杨柳大队、石桥大队、清水大队的人也来了。
大人们搬着板凳往前挤,小孩骑在大人肩膀上嗷嗷叫。
有人没抢到好位置,干脆爬到旁边草垛顶上坐着。
半大小子们蹲成一排,远远看过去,像一溜等着开饭的小麻雀。
那个背帆布包的青年没有跟着人群往前挤。
他习惯性摸了摸胸前口袋里的钢笔,又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他避开了最亮的地方,悄悄挪到幕布侧后方的老槐树下蹲着。
从这个位置,他既能看见银幕,也能看见前面第二排那个穿驼色大衣的年轻女人。
她身边坐着个高大的寸头男人。
男人把自己的军大衣也搭在她肩上,几乎把她裹成了一团。
青年看见她仰头跟男人说了句什么。
男人低下头听,侧脸被银幕的白光照得忽明忽暗。
那样子不像传闻里搅动六省市场的老板,倒像一个被丈夫护得严严实实,连动都懒得动一下的小媳妇。
青年的手伸进帆布包,指尖碰到海鸥相机冰凉的机身。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拿出来。
……
放映员老吴站在放映机旁边调焦距,胶片盘咔嗒咔嗒转了几下。
白色幕布上先出现一片抖动的光斑,随后片头字幕一晃一晃地浮出来,红色片名在冬夜里亮得扎眼。
全场瞬间没了声。
不是谁喊了安静。
是几百双眼睛同时被银幕上的光抓住了,连呼吸都跟着放轻。
“少林少林”的片头曲响起来。
鼓点密集,旋律激昂。
从放映机自带的喇叭里传出来,在冬夜的冷空气里格外清亮。
下一瞬,打谷场炸了。
“少林寺!是少林寺!”
好几个席地而坐的后生仔激动得直接蹦起来,然后被后面的人扯着衣领往下按。
“坐下!挡着后头了!”
“少林寺啊!这电影听说可好看了!”
“嘘!别吵别吵!开始了!”
银幕上的觉远和尚一亮相,飞檐走壁,拳脚生风,打得人眼睛都舍不得眨。
打谷场上几百号人看得如痴如醉。
男人们瞪大眼盯着武打场面,拳头不自觉攥紧。
有个庄稼汉看到激动处,胳膊肘往旁边一捅,差点把隔壁板凳捅翻。
草垛上几个半大小子学着银幕里的招式比划。
其中一个没站稳,从草垛上滚下来,摔了个嘴啃泥。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那小子拍拍屁股爬起来,也不嫌丢人,嬉皮笑脸又往草垛上蹿。
不少婶子们嘴上说“打打杀杀有啥好看的”,只是眼珠子却比谁都瞪得大。
遇到紧张的地方,李婶一把抓住张婶的胳膊,指甲都快掐出深深的红印。
张婶嘶了一声,没顾上骂她,自己也把脖子往前伸了半尺。
银幕上响起“牧羊曲”。
“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
最开始,是人群角落里有个人小声跟着哼。
接着,两个,三个,十个。
最后半个打谷场的人都在哼。
没有人指挥,也没人起调。
高的低的,跑调的不跑调的,全混在一起。
歌声就着冬夜的寒风和银幕上的光,哼出了一场谁也没排练过的合唱。
蹲在幕布侧后方的青年,手里的海鸥相机举到一半,忽然停住。
镜头里,银幕的冷白光落在那些仰着脖子的脸上。
有满脸皱纹的老人,有腮帮子鼓鼓的孩子,有搂着媳妇肩膀的壮年。
每一张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那是只有真正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满足。
青年的食指停在快门上许久,最后慢慢松开。
镜头垂下去时,他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电影演到中段。
打谷场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银幕吸走了。
姜棉缩在陆廷旁边,两人并排坐在竹椅上,身上盖着同一条厚毯子。
她看得津津有味,手里还嗑着南瓜子。
瓜子壳一粒不落,全进了陆廷提前折好的旧报纸兜里。
但陆廷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电影上。
他坐得比平时直,右手始终压着裤兜里那个小盒子。
掌心热得发潮,连指节都绷紧了。
男人偏头看了身边的女人一眼。
银幕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忽明忽暗。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握着盒子的手又紧了紧。
手从兜里掏出来一点,又缩回去。
反复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姜棉忽然偏过头看他。
“老公,你一直看我干嘛?是电影不好看吗?”
陆廷耳根一下子又烧了起来,握着盒子的手指有些僵硬。
少顷,他一咬牙,把天鹅绒盒子从兜里掏出来,笨手笨脚地打开。
盒子里此时只有一条细金链子静静躺着,被银幕的光一照,泛着柔和的亮。
“这……这个……”
他的嗓子发紧,声音又低又哑。
“给你的。”
姜棉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眼睛微微睁大。
陆廷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钱伟民那张骚包脸和那些话术翻来覆去滚了三遍。
他笨拙地把链子从盒子里拿出来,大手微微发抖地绕到姜棉脖子后面。
搭扣太小了。
他那双能徒手干翻佩奇的大手,到了这丁点儿大的小扣子面前,完全不听使唤。
第一次没扣上。
第二次,指尖又滑开。
姜棉眉眼弯弯,憋着笑。
她伸手替他扶住链子一端,轻声哄,“慢慢来,不急。”
他指尖烫得厉害,擦过她后颈时,姜棉轻轻缩了一下。
搭扣终于扣上了。
细金链子贴在她锁骨的位置,和那件驼色大衣意外相衬。
陆廷憋了很久,憋到耳根红得像被火烤过。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声音小到像是怕被全世界听见。
“老婆……这个链子……”
他顿了顿,脑子里艰难地翻出钱伟民白天塞给他的那句“绝招”。
“这链子的光……像……像你的眼睛。”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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