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伟民嘴里那口松花蛋还没咽利索,筷子已经又伸向了酸菜鱼。
鱼片进嘴的一瞬间,他嚼了两下,整个人定住了。
钱伟民放下筷子,抬头左看看右看看,又低头盯着碗里那片鱼肉,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这鱼肉……陆兄这手艺……”
他飞快把鱼片咽下去,像怕别人听见后都来抢似的,压着嗓子凑到赵建国旁边。
“赵书记,我在港岛请过那种挂洋人星级招牌的大厨到家里做私宴,讲真,那味道还未必压得过今天这桌。”
赵建国端着粗瓷碗慢慢喝了一口汤,点头笑了笑。
他没接钱伟民那句洋人星级招牌,只是又夹了一筷子黄枞菌焖鸭。
鸭肉醇香,菌菇吸足了酱汁,鲜味直往舌根上钻。
赵建国吃完,才慢悠悠夸赞,“小陆这个手艺,确实能镇席面。”
另一头的阿海和阿成更绝。
主桌坐不下,俩人索性摘了墨镜端着碗蹲到小孩那桌边上,吃得头都不抬。
阿成面前的碗已经添到第三回,阿海抱着一根猪肘子骨头啃得满手油光,平日里那点冷脸派头全没了。
几个小孩原本还怕他们,这会儿瞧见两个黑西装叔叔吃得比自己还香,胆子也大了起来。
有个小胖墩抱着碗凑过去,小声问:“叔,你还要不要酸菜鱼汤泡饭?”
阿海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胖墩被那张冷脸吓得往后一缩。
下一秒,阿海把碗递了过去,声音硬邦邦的。
“要。”
小孩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赵建国吃了几口菜,又跟王兴德碰了杯孙大海酿的苞谷酒。
这种农村烧酒劲儿很足,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王兴德喝得脸红,拍着桌子夸陆廷这菜做得不输国营饭店。
刘一手隔着两桌听见,立刻不服气地嚷嚷,“啥叫不输?今天这席面有一半是我老刘掌的勺!”
张婶在旁边接话,“那你俩都厉害!一个赛一个厉害!行了吧?”
众人哄堂大笑。
苏敏芝难得放松下来,跟李婶聊起了腌酸菜的经验。
姜棉坐在主桌赵建国身边,她面前摆了一碗陆廷单独给她盛的骨头汤。
汤面上浮着几片切得极薄的姜丝,这是陆廷怕她胃寒,特意加的。
碗底还卧了两块炖得酥烂的排骨,肉都不用咬,抿一下就化了。
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整个人散发着咸鱼的气场。
三十六桌的大席,三百多号人的吃喝,她一根手指头没动过,偏偏从灶台到席面都顺顺当当。
二狗子端着盘子跑过来给她添菜。
“嫂子,吃鸭腿不?我刚挑了最大一只!”
姜棉连忙摆手。
“够了够了,再吃肚子要炸了。”
二狗子急了,“嫂子你就单单喝汤,吃鸭腿,吃酸菜鱼,吃大猪肘子,吃……”
“吃你的菜!”姜棉夹起一块颤巍巍的鸭屁股塞进二狗子碗里,白了他一眼。
二狗子咧嘴一乐,端着盘子又跑了。
打谷场角落里,有个人吃得很慢。
他夹着一片萝卜,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有送进嘴里。
邻座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大爷端着碗骨头汤喝得呼噜作响,喝完了还把碗底的汤渣都刮干净。
刮完后大爷冲对面的老伴儿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斜对面,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妇人往自家孩子碗里夹了块鱼肉,自己只就着汤泡饭。
可她脸上红扑扑的,一边吃,一边跟旁边人说笑。
“今年这年过得是真肥。”
旁边人立刻接话,“可不是?去年这个时候,我家还愁年货钱呢。”
“今年我家那口子在菌菇棚领了好几回工钱,娃儿的新棉鞋都买上了。”
“我家也是,以前哪敢想顿顿有油星子哟?”
青年听着,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了下来。
这就是主编口中那个“缺乏设计理念、拿土布冒充高级面料、靠噱头糊弄老百姓”的乡镇草台班子?
如果真是个只会投机取巧的人,为什么这些村民提起她时脸上没有巴结讨好?
反而是实打实的亲近和感激?
如果这真是个靠糊弄起家的小作坊,县委书记、纺织厂厂长、港商老板,为什么会一拨接一拨地登门道喜?
青年忽然想起自己进报社那天,老师傅说过的话。
记者手里的笔,第一要写事实,第二才是写立场。
可今天亲眼见到的一切,和主编转述的材料几乎对不上号。
青年下意识摸到帆布包里的海鸥相机,指尖贴着冰凉的机身,却迟迟没有把它拿出来。
……
席面过半,赵建国放下筷子,起身跟姜棉和陆廷道别。
“棉丫头,席办得很好。”
“年前县里事多,我不能久坐,但今天这趟我是一定要来的。”
姜棉也跟着站起来。
“赵伯伯,您能来我这新房都跟着沾光。”
赵建国笑着摆摆手。
“少给我戴高帽。”
他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姜棉和陆廷跟过去送他。
院门外人声热闹,赵建国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省里那份材料已经递上去了,年后大概率会有回音,你心里有个数。”
姜棉点了下头。
赵建国又看了她一眼。
“沪市那边要是起风,我会先给你递话。”
“别慌,咱们手里的东西站得住。”
姜棉弯了弯眼睛,“我不慌。”
她声音轻轻的,语气却稳,“让她折腾。”
赵建国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也没再多说。
他上了吉普车,小秦发动引擎,车子很快出了村。
紧跟着,王兴德、苏敏芝、苏正航、李卫东、张文远、刘一手等人也陆续告辞。
苏正航走的时候冲陆廷抬了抬手,陆廷也抬拳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两个不爱多话的男人,意思都在这一碰里。
最后走的是钱伟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把身上的碎花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还给张婶。
还完围裙,他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
“多谢大婶这条围裙啦,真是救了我这身西装一命。”
张婶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钱老板下回再来,婶子还给你备一条新的!”
“好的啦!”
钱伟民临走前,特意绕到陆廷身侧。
他哥俩好地重重拍了拍陆廷宽厚的肩膀,压低嗓音挤眉弄眼。
“陆兄,千万别忘了我传授给你的绝招啊!”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