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安领命退下。
花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听得见窗外细雨敲打芭蕉叶的沙沙声,和楚承砚戳弄兔子灯时,灯骨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陈记的东家陈德福,是户部尚书王大人的表亲。”
楚景舟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王大人是太子太傅出身,为人最是古板守旧。你动陈记,就是打王大人的脸。”
江云姝把账册合上,放到一边。
“我就是要打他的脸。”
她站起身,走到楚景舟身边,
“皇帝病了,这朝堂之上,总要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王大人自诩百官之首,这段时间上蹿下跳,真以为自己能做摄政王了?”
“陈记囤积居奇,发国难财,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
“以前有二皇子压着,没人敢动。现在二皇子倒了,王大人就想把他摘出来,没那么容易。”
不出三日,京中粮价飞涨。
连日的冬雨毁了京郊不少冬小麦,城外粥棚的流民不减反增。
此消彼长之下,城里各大粮铺的米价一天一个样。
其中,尤以陈记粮铺为最。
别家涨一文,他敢涨三文。
仗着自己是京城最大的粮商,库里有粮,陈德福把姿态摆得极高。
还放出话来,说再过半月,米价还得翻一番。
一时间,人心惶惶,百姓怨声载道。
这日,陈记粮铺门口又排起了长龙。
“凭什么啊!昨儿还是三十文一斗,今天就三十五了?你们这是抢钱!”
一个衣衫单薄的汉子,把空了的粮袋子摔在地上。
铺子里的伙计抱着胳膊,斜着眼看他。
“嫌贵别买啊。有的是人等着买。”
“我们东家说了,这价钱,一天一涨,爱买不买!”
“你们……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伙计嗤笑一声,“我们东家背后是户部尚书王大人,谁敢让我们遭报应?”
人群里起了骚动,可再怎么愤怒,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家里还有老人孩子等着米下锅。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京兆府的官差,盔甲鲜明,腰刀锃亮,迅速将陈记粮铺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京兆府尹李大人。
李大人翻身下马,看了一眼排队百姓,脸色一沉,大步走进铺子。
“陈记粮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扰乱市价,致使民怨沸腾。来人!给本官查封粮仓!所有粮食,按市价平价发卖!”
那伙计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陈德福挺着个大肚子从后堂跑出来,脸上堆满了笑。
“李大人,李大人,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李大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直接甩在他脸上。“这是你从南边采买粮食的账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你的进价不过十文一斗!”
“你卖三十五文?陈德福,你的心是黑的吗!”
“来人,把这个奸商给本官拿下,打入大牢!”
陈德福吓得魂飞魄散,抱着李大人的腿不放。
“大人饶命!我是王大人的表亲啊!您不能抓我!”
“王大人?”李大人一脚踹开他,“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别说王大人,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给本官进大牢!”
官差如狼似虎地冲进后院,很快,便有人高声回报。
“大人!后院粮仓里堆满了粮食!还有好几仓,都已经发霉了!”
这话一出,外面的百姓彻底炸了锅。
“黑心烂肝的狗东西!我们没米下锅,他宁愿让米烂在仓库里!”
“打死他!打死这个奸商!”
群情激愤,要不是有官差拦着,陈德福当场就得被百姓撕了。
汇通号。
柳三娘站在二楼的窗边,静静地看着街对面陈记粮铺的闹剧。
一个伙计快步上楼,在她身后低声道:
“掌柜的,都按您吩咐的办妥了。京兆府的李大人一查封,我们就派人过去了。”
“陈德福的所有家产,包括铺子田庄,都被官府查封抵罪了。”
“他那几个小妾卷了细软跑了,如今就是个光杆司令。”
柳三娘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告诉李大人,陈记的那些粮食,汇通号全收了。”
“另外,从今天起,在京城开十个施粥点,米粥管够。”
“再从我们自己的粮仓里调粮出来,以十文钱一斗的价格,卖给城中百姓,不限量。”
伙计愣了一下。
“掌柜的,十文钱……这可是咱们的进价,一文钱不赚,还得倒贴人工和开销啊。”
“照我说的做。”
柳三娘转过身,目光落在伙计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势。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谁才是他们的活菩萨。”
定国公府。
江云姝听完苏瑾安的回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楚承砚正趴在桌上,跟一盘橘子较劲。
他小手小脚的,剥一个橘子费了半天劲,弄得满手都是汁水。
“娘,柳姨姨为什么要送我们这么多橘子呀?”
他把一瓣橘子递到江云姝嘴边,
“这个好甜。”
江云姝张嘴吃了,顺手用帕子给他擦了擦手。
“因为柳姨姨赚大钱了,请我们吃橘子。”
楚景舟从外面走进来,脱下沾了些许湿气的外袍。
“宫里来人了。”他走到江云姝身边,声音压低了些,“皇上召见。”
江云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一个人?”
“你我二人。”
江云姝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暴风雨,终究是要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跟橘子奋斗的儿子,俯身在他额上亲了一下。
“砚儿乖,跟苏叔叔在家里玩,爹和娘进宫一趟,很快回来。”
楚承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举起手里剥好的橘子。
“娘,这个给你路上吃。”
江云姝接过那瓣被捏得有点变形的橘子,放进了嘴里。
比刚才那瓣,更甜。
车厢内,江云姝靠着软垫,闭着眼,神色看不出喜怒。
那瓣被儿子小手捏得有些变形的橘子,甜味还残留在舌尖。
楚景舟就坐在她旁边,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指拢在掌心。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早有内侍在门口候着,见了二人,恭敬地躬身行礼。
那份恭敬里,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疏离。
“将军,夫人,皇上在养心殿等着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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