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儿从来没有用全称的方式叫过谢安的名字。
两人成亲以前,她唤谢安为谢公子。
两人成亲以后,她唤谢安为老爷,相公,夫君,哥哥……
如果闹脾气,情绪上来了,她会冷冷地唤一声谢大人。
而现在,楚玉儿直接连名带姓地称呼谢安。
再听听她话中的内容,谢安的动作顿住,缓缓抬眸望向楚玉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谢安起身不答反问,然后问完不等楚玉儿开口,他又猛地一脚踹倒那张他刚刚还在坐着的凳子。
这是帐篷内唯一一张没有被楚玉儿打砸过的凳子。
但是现在,唯一一张幸存下来的凳子,也被谢安一脚踹飞出去了,并且冲破帐篷飞出去砸到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一双又一双眼睛好奇地朝这边望过来。
谢安满目戾气地朝外面吼:“滚!再看,全部仗责三十!”
好奇窥视的眼睛立马齐刷刷从帐篷上移开。
但是并没有听到匆匆躲避开的脚步声。
可见外面的眼睛虽然移开了,但是耳朵却没有舍得收起来。
很好,这正是他想要的。
谢安的眼底泛起抹冷笑,再转过身面对楚玉儿时,他眼底那抹带着几分讥讽的冷笑荡然无存,只剩下愤怒。
滔天的愤怒。
被羞辱后的愤怒。
脖颈上面青筋毕露,两眼喷射出愤怒的火光。
谢安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楚玉儿的脸颊上面。
本就被苏麦禾拿着烧火棍打的肿胀的脸颊,再次遭受重创。
楚玉儿发出一声惨叫,捂住火辣辣的脸颊,不敢置信地瞪着谢安。
“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从小到大,别说被人打巴掌,别人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
从小到大,她从来都是那个大人的人!
可是今天,她居然连着挨了两次打!
先是那个乡下寡妇,装疯卖傻借着将她误认成是女鬼的借口,劈头盖脸将她痛打了一顿。
现在谢安又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尤其是谢安,居然为了一个乡下贱妇动手打她!
如果楚玉儿没有事先掌握到真实信息,谢安现在这般愤怒,她可能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毕竟谢安看起来实在不像会跟一个乡下寡妇有牵扯的样子。
可事实情况是:谢安就是跟那个乡下寡妇有牵扯,那个乡下寡妇还是谢安的前妻。
谢安把这个前妻安排在身边。
谢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偏袒他这个前妻,丝毫看不见她被打的惨状。
现在,谢安还为了这个前妻动手打她。
……好好好,果然是一个被窝里面睡过的两口子,一个比一个胆大包天,一个比一个面目可憎!
愤怒让楚玉儿五官扭曲,她随手从地上抓起断掉的凳子腿,啊啊大叫着往谢安的脑袋上面打去。
可惜,楚玉儿的胳膊才刚刚举起来,就被谢安一把攥住了手腕。
楚玉儿尖叫着挣扎。
可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穿衣吃饭都有人伺候的官家小姐,力气哪能跟一个壮年男子比。
楚玉儿的奋力挣扎,在谢安绝对强悍的力道下,就好像被老鹰按住脑袋的小鸡崽子,一点儿作用不起不说,看起来还十分的狼狈滑稽。
谢安更是不为所动,力道还越来越紧。
蠢货!
脑子被猪啃了的蠢货!
没看见他在给她台阶下吗,她竟然不知道顺梯下……她到底还想不想杀了他了?!
谢安心中大骂楚玉儿愚蠢。
按照楚玉儿的性子,今日遭受这份暴打,再加上他表现出来的对苏麦禾的偏袒,楚玉儿一定会产生被人背叛后的愤怒。
据他所知,迄今为止,惹了楚玉儿后还能活到现在的人,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沈将军沈寒熙。
今天这场事闹出来,楚玉儿会不会一块儿除掉沈寒熙不确定,但是他和苏麦禾,肯定已经上了楚玉儿的必死名单上面。
可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乡下撅地汉子了。
他不是那么好杀的。
这种情况下,楚玉儿要是够聪明,就该假意认错服软,暗中蛰伏,然后再伺机朝他们动手。
他都把梯子放到楚玉儿脚边架好了,结果楚玉儿愣是看不见,非要往下跳。
……找死是吗?
那就再来一巴掌给她醒醒脑吧!
啪——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声响,楚玉儿另外半边脸颊上面也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先前那一巴掌更重三分。
楚玉儿的口腔中瞬间被鲜血充盈。
舌尖一顶,腮帮那边的几颗牙齿都是松动的。
确实很痛。
……但也确实醒脑!
楚玉儿的高分贝尖叫声瞬时止住,理智终于赶跑癫狂抢占回领地。
大脑飞速运转。
那个乡下寡妇她是必须要杀的。
谢安这个吃着碗里还要惦记着锅里的狗男人也不能再要了。
还有沈寒熙,这个是父亲千里送信让她务必要除掉的隐患。
沈寒熙也得死。
她要杀三个人,还得是悄无声息的那种。
……她怎么才能悄无声息地一下子杀掉他们三个人呢?
楚玉儿的脑子仿佛上足了发条,转的飞快。
蓦地,一个计划伴随着火花诞生。
楚玉儿手中的凳子腿“哐当”落地。
这时,谢安也咬牙低声怒吼道:“我是京城谢家的嫡长子,我的身份不说多高贵,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瞧上眼的!”
他指向外面,仿佛苏麦禾就站在他手指处。
“她一个乡下寡妇,现在又嫁为人妻,你觉得我谢安会这样的女人感兴趣?”
“楚玉儿你知道吗,你这样说,既是在侮辱我,更是在侮辱你自己!”
“你把我谢安看什么人了?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吗,饥饿的能朝一个嫁过两个男人的乡下妇人下手?”
他还不知道楚玉儿已经理智回笼,并且做出了服软蛰伏的决定。
他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既是为了激发楚玉儿内心深处更大的仇恨,也是在给楚玉儿架梯子。
果然,楚玉儿刚缓和的五官又狰狞了一下,然而这抹狰狞很快就又被压下去。
楚玉儿顺势问谢安:“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跟那个乡下寡妇没一腿?”
谢安咬牙:“当然没有!我谢安对天发誓,我要是对那个乡下寡妇有任何不清不白的男女关系,就让我谢安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人,发点毒誓也无妨。
因为他好像从来没听过哪个坏人发毒誓遭雷劈了。
更何况他还是以谢安的名义发毒誓的。
而真正的谢安早就死了,不是吗?
他这个梯子架得够结实了,楚玉儿最好赶紧聪明起来。
谢安咬牙切齿地发毒誓,表现完全符合一个被妻子冤枉的愤怒丈夫形象。
而楚玉儿这次也没再让他失望,果然顺梯下了。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楚玉儿一迭声地说道,她破涕为笑,用另一只手摸上谢安的脸,柔声说道,“对不起啊相公,是我冤枉你了……”
“我是真的很爱很爱你,我也很怕很怕你被别的女人勾走心。”
“你刚才帮着那个乡下寡妇说话,我还以为你们俩……唉,都是我的错,是我疑神疑鬼想多了!”
“相公,我错了,咱不生气了,好吗?”
楚玉儿微微抬起下颚,深情款款地望着谢安柔声安抚。
这是谢安最喜欢她的一个角度。
因为谢安说她这样看他的时候,最美,也最迷人。
可惜楚玉儿忘了自己现在鼻青脸肿。
美感半分没有,反而有种青面獠牙女鬼搔首弄姿的惊悚感。
谢安垂眸望着那张跟猪头一样丑陋不堪的脸,只觉得胃里面一阵翻涌,差点没把昨天的隔夜饭吐出来。
他装作依旧很生气的样子移开视线,硬邦邦地说道:“你不用跟我道歉,毕竟我们是夫妻,怎么样都好说。眼下要紧的,你还是想想怎么给沈寒熙一个交代吧,人家的妻子,可是活生生被你吓晕过去了。”
楚玉儿:“……”
听听这话,鬼会信吗?
鬼听了都不信!
别当她没看出来,那个乡下寡妇其实早就认出了她的身份,分明是故意装疯卖傻寻机报复!
倘若楚玉儿没想出如何除掉苏麦禾和沈寒熙,还有谢安的计划,那她现在听到谢安这么说,肯定又会变得暴跳如雷,歇斯底里。
但是现在,楚玉儿就等着谢安说让她去给苏麦禾和沈寒熙赔罪的话。
她假意蹙起眉头,一副非常不愿意去跟苏麦禾道歉的样子,最后在谢安愠怒的目光瞪视下,她才哼了声,不情不愿地服软道:“行吧,我去道歉。”
另一边,沈寒熙抱着吓晕过去的苏麦禾,径直走回自己的帐篷。
他将怀里抱着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到床榻上,又垂眸看了一会儿苏麦禾双眼紧闭的模样,沈寒熙这才轻轻推了她一下,柔声说道:“好啦,别装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苏麦禾缓缓睁开眼睛,然后坐起身,遗憾地咋舌道:“我方才听见外面闹腾的厉害……谢安是不是打了楚玉儿啊?”
“嗯。”沈寒熙点头确认,“打了两巴掌,我听见了。”
这下苏麦禾更遗憾了:“可惜了,这么精彩的场面,我竟然没福气围观。”
沈寒熙:“夫妻间的钩心斗角,瞧着就晦气,这样的福气不用也罢。”
苏麦禾不置可否,忽然想起沈寒熙方才让她装晕的话,好奇地问道:“对了沈大哥,你刚才为什么要让我装晕啊?”
还坚持要谢安给他们一个交代。
沈寒熙道:“给楚玉儿制造一个下手杀掉我的机会。”
“啊?”苏麦禾瞬间精神了,她跪坐起来望着沈寒熙,并且将上半身最大幅度的朝沈寒熙倾斜过去,两眼晶亮地问,“你是说,楚国公要派他的女儿来杀你?”
楚玉儿看着气势凌人。
然而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手脚估计都不如她有力气。
楚国公派这样一个弱女子刺杀沈寒熙,怕不是疯了吧?
苏麦禾觉得不可思议。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种情况下,两人不可避免地靠的极近。
近到沈寒熙都能闻到苏麦禾头发丝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那是肉香味。
看来他们今天的晚饭有炖肉吃了。
沈寒熙将那根飘到他下巴上的发丝用手指挑起,又仔细地帮苏麦禾将那根发丝掖到耳后去,然后微微伏下身去,嘴唇几乎是贴在苏麦禾的耳边,轻声说道:
“谢安做事谨慎,且极为自私,他不会帮着楚国公这个岳父除掉我,因为他担不起圣怒。”
“可是你也瞧见了,谢安在我身边安排了很多保护我的人,旁人轻易动不得我。”
“这种情况下,楚玉儿用起来就比较顺手了,因为他是谢安的妻子,能轻易接近我。”
“但是我猜测楚玉儿也没那个能力直接对我动手。”
“今天她吓到你了,我索性便让你装晕,好趁机找谢安要一个接待。”
“谢安并不是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在乎楚玉儿这个妻子,当现实需要他在我和他的妻子之间做一个选择时,你猜谢安会选择谁?”
“当然是选择你。”苏麦禾想也不想地便作答道,“谢安那么看重自己的前程,你又威胁他说,倘若他没法让楚玉儿给你一个交代,你就要到圣人跟前去讨要公道。”
妻子犯下的错,谢安这个做丈夫的或许不会跟着受责罚,但他肯定会在皇帝那里落下一个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的坏印象。
谢安怎么可能能容忍楚玉儿败坏他在皇帝那儿的印象。
“聪明。”沈寒熙赞赏地轻轻弹了苏麦禾的额头一下。
苏麦禾:“……”
长这么大,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弹脑门。
对方还是一个成年男子。
灯光下的脸颊上面迅速爬上一抹飞霞,她拍了沈寒熙的手背一下,强装镇定道:“你,你好好给我说话,别动手动脚的……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吗?”
沈寒熙的眼底笑意更深了,“男女授受不亲,那是对未婚男女的约束,可我们现在是夫妻啊……嘘,小心隔墙有耳。”
“……”苏麦禾连忙捂住嘴,好险,差点就自爆了。
沈寒熙见好就收,正色说道:“那你再猜猜,楚玉儿会以怎样的方式来给我一个交代呢?”
这个问题关乎到楚玉儿如何除掉沈寒熙。
苏麦禾这次没有立马作答,她歪头认真思索了片刻,方才说道:“你是圣人要亲自提审的人,如果你死在了进京受审的路上,圣人必定会大怒。”
天子一怒浮尸千里,这句话听起来夸张,但实际上也大差不差。
楚玉儿扛不住这份圣怒。
“如果我是楚玉儿,我会借着这个机会,摆起一桌酒席,请你和我吃饭,然后在饭菜或者是酒水中下毒。”
“而我呢,我是做饭的厨娘,我做出来的饭毒死了你,这样不但轻而易举地就除掉了你,我也要跟着被问罪。”
“这样一来,楚玉儿手不染血,轻轻松松就除掉了我们两个人。”
一箭双雕的好伎俩。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苏麦禾的话音还没落地,帐篷外面便响起了谢安的声音。
“沈将军,我可以进来吗?”
帐篷内的两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苏麦禾立马仰倒在床榻上,沈寒熙帮她盖好了褥子,方对外面扬声道:“谢大人请进。”
谢安掀开帘帐进来。
先第一时间看向床榻上躺着的苏麦禾,面露担忧:“沈将军,苏娘子她……”
苏麦禾悠悠地睁开眼睛。
沈寒熙连忙蹲身下去问:“你醒来?感觉怎么样?”
苏麦禾眨巴眨巴眼睛,环视四周,神情茫然:“我,我这是怎么啦?我不是在烧火做饭吗?我怎么在这里啊?”
一副刚从昏迷中醒过来,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沈寒熙扶她坐起来,柔声说道:“方才你是在烧火做饭没错,但是谢大人的妻子悄无声息出现在你身后,像个鬼魅一样,她把你吓晕了。”
转头望向谢安,沈寒熙面对苏麦禾时的那种温柔体贴消失殆尽。
他目光凌冽地望着谢安,沉声问道:“谢大人,我要的交代,你带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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