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在旁边一听,整个人猛地一怔,脸上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李忠席间一句句追问叶戚家事,问他想不想回京的画面,一下子全串了起来。
他一拍额头,脸色都白了:“糟了,我也中招了.....”
“李忠一直打听你京里那位的事,我一时没管住嘴,把你离京时舍不得,天天写家书盼着回去,还有压根不想耗在漕运案子上的事,全跟他说了……”
裴修又懊恼又自责,挠着头叹气:“我还当就是同僚闲聊八卦,没防备,这下好了,咱俩全把底给人漏干净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耷拉着脑袋,愧疚得不行,异口同声道:“都怪我们太大意,拖累你了。”
叶戚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冷意。
“你们两个是猪吗?!”他声音带着怒意,眉眼间覆上一层寒霜,“我千叮咛万嘱咐,席间少说话,多听多看,实在不行就推给我,你们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顾绍和裴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身子一颤,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满心都是慌乱。
叶戚越说语气越沉,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怒火毫不掩饰:“我本以为你们是可信可靠的同年,才带你们一同前来查案,如今倒好,刚到淮州,就把底裤都露给了对手!这般行事,往后还如何共事?这漕运案子,还怎么查下去!”
“叶戚,我们不是故意的....”顾绍连忙出声道歉,声音满是愧疚,“我们真没察觉是套话,一时糊涂才说错了话,你别生气.....”
“一时糊涂?”叶戚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官场之上,一句糊涂,就能抹去犯下的大错?若是因为你们的疏忽,让整个查案陷入被动,甚至连累众人陷入险境,你们担待得起吗!”
裴修也连忙躬身认错,语气满是懊悔:“是我们愚钝,识人不清,往后定然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叶戚怒不可遏,“两个蠢货!我方才在席上费尽心机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就是为了让他们忌惮,你们倒好,一顿酒的功夫,把底全抖给别人了!”
“我带你们出来是办差,不是给我拆台的!这么大的人了,连旁人是套话还是闲聊都分不出来,还怎么在官场立足?”
叶戚责骂的话语一句接一句,语气越来越严厉,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漕运重地,淮州遍地都是眼线,周世喆那群人个个虎视眈眈,就等着抓我们的把柄!”
“这般重要的机密,你们竟随口说与旁人听,是嫌这趟差事不够凶险,还是觉得自己的性命太过安稳?”
顾绍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原本满心的愧疚,一点点被委屈压了下去。
他是理亏,可这般劈头盖脸不停数落,实在让人难看,而且他们好歹也是进士出身,骂蠢货二字也实在过分。
裴修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但终究是自己有错,低着头一声不吭。
叶戚见两人不说话,只当他们是不服气,火气更盛:“怎么?说两句还不乐意了?真等事情闹大,人头不保的时候,你们再后悔就晚了!”
叶戚气得不轻,瞪了他们两眼,冷声道:“给我回去好好反省!”
顾绍与裴修连声应下,低着头匆匆退出房门。
等到廊下四下无人,确认房门已经紧闭,两人才对视一眼,先前满脸的惶恐愧疚,瞬间褪成了满腹委屈与不服气。
顾绍先憋不住,语气里满是憋屈:“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几句话罢了,他倒好,劈头盖脸一顿骂,什么情面都不留。”
裴修也沉着脸,抱着胳膊冷哼一声:“就是,查案查不出头绪,倒先拿我们撒气,分明是他自己没拿捏好分寸,非要在席上装腔作势,如今出了岔子,倒全成我们的不是。”
“要不是他当初执意点我跟着来,我此刻还在京中安安稳稳的当差,犯得着来这淮州受这份气?”裴修越想越恼,忍不住拔高声音:“我看他就是查案无绪,心里慌,才拿我们泄火,纯属无能狂怒。”
顾绍连连点头附和,“我还主动请缨来帮他,一路鞍前马后,没有怨言,如今不过一时不慎说错话,他便这般疾言厉色,真是狼心狗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抱怨了许久,才悻悻地甩袖,各自回了房。
翌日清早,淮州的天难得放了晴。
顾绍推开房门走出来时,发现叶戚已站在廊下,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也不知等了多久。
“醒了?”叶戚转过头来,眼底下有两抹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也没怎么睡,他把油纸包往顾绍手里一塞,“趁热吃。”
顾绍愣了一下,抬头想说什么,叶戚已经转身去敲裴修的房门。
裴修开门看见叶戚站在门口,表情瞬间僵住,神色很不自然,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倒是叶戚满脸的平静,像是昨晚的争吵压根没发生过,淡淡笑道:“给你们带了早饭,一起吃?”
三个人在驿馆正堂的方桌前坐下。
食盒摊开,蟹黄汤包、千层油糕、翡翠烧卖....
叶戚把筷子分给两人,自己却没动,只是坐在那里。
“昨晚的事,我来道歉。”叶戚脸上带了歉意,很是愧疚地开口道:“骂得太过了,话也说得太难听,‘蠢货’那两个字,确实不该说的。”
顾绍拿筷子顿了一下。
裴修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烧麦,没动,显然心里还有气。
叶戚斟酌了下语气,道:“你们在席上被人套话,不是你们的错,周世喆那帮人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专挑你们这种刚入仕的年轻人下手,你们没防备,是人之常情。”
“我昨晚在席上费尽心机装出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压力太大,回来听到你们的话,一时没压住火,全撒在了你们身上。”
他把餐食往两人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歉意:“是我自己没拿捏好分寸,明明知道你们不是那样的人,却把话说得那么绝,若是换作我,被同僚这般责骂,心里也必定委屈,兄弟间本不该说那些话,我昨晚是一时气糊涂了。”
顾绍眼眶有点发酸。
他昨晚在廊下和裴修骂完,回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除了委屈,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叶戚骂他们骂得那么狠,是不是真的看不起他们?
裴修忽然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这包子不错。”
叶戚愣了一下。
裴修顿了顿,又道:“昨晚我也有不对,不该说那些话,你压力大,我们没体谅你,是我们的问题。”
随即话锋一转,“但你说我们蠢货,你自己也没聪明到哪去。”
顾绍在桌子底下踹了裴修一脚。
裴修不说话了,但嘴角已经有点压不住,低头猛吃。
叶戚也不恼,笑着点头道:“是是是,我是蠢货。”
拿起筷子与他们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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