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后,三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残余的餐食被小厮撤下,换上了上好的龙井。
顾绍端起热气腾腾的茶抿了一小口,扭头看了眼门外大好的天气,问:“那咱们今天干点什么?”
裴修接话道:“要去架阁库看档案和卷宗吗?还是说先去走访实地?”
“都去。”叶戚道,他将目光投向顾绍,“顾绍,你去架阁库查阅近五年的卷宗和档案。”
“漕粮数额、耗损核销、漕船调度、州县交接,但凡你觉得数目对不上、记录含糊不清、前后互相矛盾,或是经手人反复更换、痕迹刻意遮掩的,一律记下。”
顾绍手上一顿,险些没端稳茶杯,当即抬眼看向叶戚,语气里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惊讶:“啊?这近五年的卷宗,只我一个人去查?”
五年的卷宗和档案,那起码得有五六千卷,能堆满小半间屋子。
“咱们总共就三个人,现在时间紧,任务重,没办法。”叶戚摊手,作出无奈的样子。
顿了顿,他的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月后,我需要一份详细真实的漕运卷宗疑点汇总。”
顾绍的脸顿时耷拉了下来,一个人查就已经很难了,现在还有时间限定,还是在半个月内。
这么算下来,那他一天之中得有八个多时辰泡在架阁内,才可能勉强看完,至于找疑点还得另算时间。
旁边的裴修也是满脸的惊愕与不忍,显然也觉得这差事实在太过为难人。
叶戚脸色缓了缓,语气变得温和,“我不是想要为难你,如今查漕运就咱们三个,裴修也有他的事情要做,同样的我也是,而你天生对数字敏感,别人要用数日才能理清的账目,你往往半日便能瞧出端倪。”
他起身,上前拍了拍顾绍的肩,看着顾绍的眼睛,郑重道:“此事关乎漕运全局,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顾绍心头一热,原来叶戚这么看重自己吗?
心底的不情愿和抱怨瞬间就没了影,甚至还多出了几分一定要做好的决心,当即挺直脊背应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算拼了我这条老命,也得把它在半月内整理出来。”
叶戚笑了笑,“可别,我还指望你跟着我办不少案子呢,你这条命可得好好留着。”
“那我要做什么?”裴修在旁问。
叶戚抬眼看他,“你去基层各处去跑一跑,实地查访漕运沿线的码头、仓场、卫所,摸一摸底下的真实情形。”
裴修微微挑眉,略带意外地问:“就这么简单?”
叶戚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对,就这么简单。”
看着叶戚的这个笑,裴修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同样给你半个月的时间,我需要知道漕运沿线私下陋规有多少,常经手的是哪些人,哪几处仓场,哪几处码头克扣最重。”叶戚又道。
裴修收敛了笑意,认真点头:“知道了,我会仔细查访。”
两人分头领了任务,顾绍忽然想起一事,抬头看向叶戚:“那你呢?你要去做什么?”
裴修也跟着附和点头:“是啊,我俩都有差事,你总不能闲着吧?”
叶戚端起茶抿了一口,眸底含着浅淡的笑意,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上司的事情,你们少打听。”
顾绍与裴修:“.....”
*
顾绍头两天还硬撑着早出晚归,天不亮揣两个炊饼就往架阁库赶,天黑透了才拖着两条腿回驿馆。
淮州近五年的漕运卷宗,光是搬出来就堆了半间屋子,漕粮数额、耗损核销、漕船调度、州县交接,每一笔都要拿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几天下来,他眼眶底下那两团乌青跟被人揍了似的,颧骨都显出来了,走路脚下发飘。
到第五天,他干脆让小厮把铺盖卷儿、笔墨纸砚、干粮咸菜全搬进了架阁库,就地扎营。
困了就趴桌上眯半个时辰,醒了接着翻,眼底的乌青一天重过一天,跟害了场大病似的。
裴修也没什么立场笑他,因为他自己这边更是难搞。
当初领这差事时他没当回事,想着不过是沿漕运码头走走,找底下人问问话,能比顾绍闷在故纸堆里难?
真一脚踩进去,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
每天天刚亮出门,换了素布衣裳扮成寻常百姓,挨个跑遍淮州境内的漕运码头、官仓、沿河卫所。
码头上找扛货的脚夫问克扣的事,人家闷头搬货当没听见,笑嘻嘻打哈哈,话说的滴水不漏,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到官仓找管事,那帮人更滑溜,笑呵呵地看茶让座,但一涉及细账就打太极。
沿河卫所的巡河士卒要么闭嘴当哑巴,要么跟串好了供似的说一切太平。
他每天在外头奔波六七个时辰,脚底磨出一串水泡,嗓子说得又干又哑,得到的消息少得可怜,还都是些举足轻重的。
再想起当初觉得这差事简单的念头,脸上烧得慌。
此时他才回过味来,顾绍查卷宗好歹所有线索都摆在那儿,他面对的可是一群守口如瓶的活人,想从他们嘴里抠一句真话,比登天还难。
第七天下午,裴修拖着满身疲惫回驿馆,看见叶戚正坐在案前,翻着从总督府调来的漕运总纲。
裴修几步走过去,人还没站稳先长叹了口气,挫败地抱怨道:“我是真服了,我这几天跑遍所有码头仓场,嘴唇都磨破了,结果那帮人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
说到这里,他往叶戚对面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哭丧着脸道:“当初是我轻狂不懂事,如今才晓得里头水有多深,那些人不肯开口,我就算再跑十天半月,怕也是这个结果。”
叶戚早有预料,但没有笑他,放下手里的书卷,抬眼看过去,放缓声音安慰道:“裴兄不必焦躁,漕运这条线盘根错节,底下人早把嘴封严了,你能连着几天在外头跑,从一堆假话里筛出蛛丝马迹,已经很不容易了。”
裴修闻言,心底的那股燥气顿时消了不少。
正要再说,驿馆的小厮快步走进来,躬了躬身:“叶大人,总督府的郭彦大人、丁珈大人、周世喆大人一同来了,说淮州漕运河道近日刚疏浚完,特意来请您去河边走走,看看通航的情形。”
叶戚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转头看向裴修:“要不随我出去透透气,顺便亲眼看看河道的实情?”
裴修当即点头,这几日他心烦气躁,出去透透气也好。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