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跟着小厮出了驿馆。
郭彦、丁珈、周世喆三人已等在门外,身旁还带了两个河道管事,人人脸上堆着笑,看着亲切又热情。
周世喆笑呵呵地上前,朝叶戚拱了拱手:“叶大人,可把您盼出来了,今儿天气晴好,漕河刚疏浚完,我等特意来请您巡查一番,也好让您亲眼瞧瞧咱们淮州漕运河道的实情,往后查案心里也有个数。”
叶戚拱手还礼,温和笑道:“有劳诸位费心,我也正想亲眼看看漕河,那就劳烦各位引路。”
一行人往漕河岸边走。
一路上,周世喆几个刻意挨着叶戚说话,句句不离河道漕运,看着像闲聊,实则夹枪带棒地试探,想摸摸叶戚对漕运到底懂多少。
不多时到了河边。
漕河河面开阔,水势平缓,几艘漕船正沿河走着,两岸堤坝修得整整齐齐,看着倒是有种河清海晏的感觉。
郭彦指着前方一座闸坝,面上带着几分得意,介绍道:“叶大人请看,这座复闸是淮河上最要紧的一道卡口,南北往来的漕船,全得从这儿过。”
“咱们淮州的复闸和别处不大一样,别处的通常是两个闸室,但咱们这儿依着地势改了改,设了三级闸室,漕船逐级递进,省水省时,都是本地老河工琢磨出来的土办法,书册上怕是查不到的。”
裴修站在旁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虽不懂河道,但他书读得不少。
沈括的《梦溪笔谈》里记过真州复闸的规制,是两闸相套、交替启闭,从没提过什么三级闸室。
裴修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下意识去看叶戚。
叶戚正望着那座闸坝,神色淡淡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笑道:“郭大人说的这个法子倒是新鲜,《梦溪笔谈》里记的真州闸是两室递进,这三级之制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郭彦,问:“莫非是淮州这边的地势格外陡些,非得三级才能平得住水?”
话音落下去,郭彦脸上的笑微不可见地顿了一瞬,随即立刻恢复,接话道:“叶大人果然博闻强识,连《梦溪笔谈》都信手拈来,倒也不是地势的缘故,实在是漕船太多,两级闸室调度不过来,这才多加了一道,为的是让船过得快些。”
叶戚笑了笑,“原来如此,倒是长见识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郭彦心里咯噔一下,在原地愣了愣,叶戚装没看见,大步从他身边走到前面去。
郭彦赶忙跟上去,在叶戚看不到的地方,飞快地和丁珈交换了一个惊疑和警觉的眼神。
裴修皱眉,看了看叶戚,又看了看神色不自然的郭彦,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瞳孔微缩,恍然明白过来。
那个‘三级闸室’的说法,压根就是编出来的。
郭彦在下饵,想看看叶戚咬不咬,叶戚要是顺着话头夸几句,那就说明他不懂,往后怎么糊弄都行。
可叶戚没接这个茬,但也没让他难堪。
更重要的是叶戚还不动声色地把话挡了回去。
回想起刚才他们的对话,裴修心惊,落在叶戚背影的上目光一变再变,这人真的也是同他一样才刚入仕吗?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到了仓场附近。
河岸边堆着整整齐齐的粮垛,苦力们正扛着麻袋往船上装,管事的拿着册子在一旁核对,场面热火朝天。
丁珈走在叶戚身侧,忽然叹了口气。
他的语气沉了几分,脸上带着愁容,“叶大人,刚才郭大人跟您说了河上的事,下官就斗胆说句心里话。”
叶戚侧头看他,面色依旧没什么变化,语气也依旧温和,“丁大人请说。”
丁珈嘴角绽开抹苦笑,语气无奈道:“其实我等在这条河上办差,最怕的倒不是技术上的难题,是人事上的死结。”
叶戚捧哏,顺着他的话道:“哦?怎么说?”
丁珈指了指河边那片低洼地,叹气道:“去年秋汛,水来得急,闸坝水位眼看就要漫过警戒线,不开减水坝,沿河几个大镇就得全淹。”
他顿了顿,面色苦得像是苦瓜,“下官和郭大人连夜商议,咬牙开了坝,镇子虽是保住了,但洪水漫出去,淹了邻县好几千亩田,颗粒无收,到现在,那些失了田的百姓还在闹,说我们是故意毁田保镇。”
他的语气转为委屈和疲惫,“叶大人,您是我朝第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又在京里经的事多,下官想请教一句,这种事,到底该怎么处置才算周全?保大镇还是保农田,感觉怎么选都有人骂。”
裴修在旁边听着,心里忍不住动容,他在京中也有所耳闻,外放的地方官最怕的就是这种两难局面,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出了力还挨骂。
叶戚扫了眼那片低洼地,神色依然温和,上前拍了拍丁珈微佝的肩膀,安抚道:“丁大人,开坝保大镇,是当机立断,没什么可指责的,天灾难违,换做是谁都难做。”
丁珈松口气,只是这气还没吐出来,就见叶戚语气一转,继续说道:“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难的是灾后,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减免的租赋,有没有如数落到那几千户百姓手里?”
叶戚笑得温润,但说出的话却让人头皮发麻,“既然管不了天灾,那银子总管得,不然这天灾可就成人祸了,你说是吧,丁大人,”
丁珈松的那口气顿时卡在了嗓子眼,但到底是在官场混迹几十年的人,很快便恢复过来,笑道:“大人所言极是,朝廷赈银,减免租赋,自然是层层下发。”
叶戚点点头,“那这就算不得丁大人你的错,都是那些百姓不明事理,不懂丁大人的无奈和身不由己。”
语气没什么不对,内容也没什么不对,但丁珈听着总觉得不得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心口,不上不下,但究其根本,又不知是什么。
裴修在旁看得目瞪口呆,此刻才明白过来,丁珈刚才是在诉苦,是想在叶戚面前博同情,但叶戚的话让他意识到,苦的不是丁珈,是那些流离失所,失去田地的百姓。
郭彦在边上一直没说话,但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收干净,周世喆也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叶戚身上,眼底多了几分沉沉的审视。
两人都在心里重新审视这个年轻的钦差,这人要么是有备而来,要么就是确实聪明过人。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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