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粗糙的手指因为失血和极寒,正在剧烈地哆嗦着。
那双刚刚在战壕里踩过无数残肢断臂的军靴,此刻已经被鲜血和泥水冻成了一层硬壳。
鞋带根本解不开,早就和皮面冻死在了一起。
赵铁柱咬着后槽牙,反手抽出工兵铲。
“嘶啦”一声。
锋利的铲刃直接挑断了军靴的侧面。
他倒抽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双手握住破开的靴子,猛地往外一扯!
“连长……”
旁边拿着伤亡登记册走过来的李金水,刚喊了半声,整个人就僵住了。
赵铁柱的左脚露了出来。
原本裹在脚上的粗布袜子,有一半已经和皮肉长在了一起。
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的脚趾——左脚的小拇趾和无名趾。
那两个脚趾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肉体的颜色,变成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紫黑色。
就像是两截被烧焦的枯木,死气沉沉地挂在脚掌边缘。
赵铁柱伸出手指,在发黑的脚趾上轻轻敲了一下。
“梆、梆。”
发出了类似于石头碰撞的闷响。
极度的低温让他失去了痛觉,但也彻底杀死了这两块肉。
赵铁柱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李金水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像是在风中撕裂的破布。
“连长……清点完了。”
“九十个弟兄冲上去……四十七个站着回来。”
“阵亡十九人……重伤二十四人。”
赵铁柱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了自己的左脚上。
卫生员背着那个从现代投送过来的急救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当他看到赵铁柱的脚趾时,他打开急救箱的手猛地顿住了。
卫生员蹲在雪地里,沉默了很久。
“连长……这两个脚趾,保不住了。”
“保不住就不保了。”
赵铁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切吧。”
卫生员的脸色瞬间惨白。
“连长!咱们没有麻药了!”
“吗啡都在抢救那二十四个重伤员的时候用光了!”
“这要是硬切,连着骨头带筋的,人活生生都能疼死!”
“谁他妈要麻药?”
赵铁柱猛地转过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炊事班长。
“老刘!刘满仓!滚过来!”
刘满仓提着一把卷刃的杀猪刀跑过来:“连长?”
“揍我一拳。”
刘满仓愣住了,以为自己耳朵被炮弹震聋了:“啥?”
“老子让你揍我一拳!照脸打!”
赵铁柱像头护食的老虎一样低吼着。
“老子要断脚趾了!”
“这要是醒着切,万一老子疼得叫唤出来,全连都能听见!”
“我赵铁柱带了十二年兵,丢不起这人!”
“你揍晕了我最好!”
刘满仓呆呆地站在原地,看了看赵铁柱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
又看了看那只黑紫色的残疾脚掌。
他犹豫了整整三秒钟。
“连长,得罪了!”
刘满仓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猛地抡起那条常年颠大勺、粗壮如牛犊般的右臂,攥紧沙包大的拳头!
“砰!”
结结实实的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赵铁柱的太阳穴上!
赵铁柱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歪倒在了雪地里。
“切!”刘满仓红着眼眶冲卫生员咆哮,“快他娘的切!”
卫生员浑身一哆嗦,从急救包里掏出闪着银光的手术刀。
……
现代。
全网直播间里,所有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没有任何人说话。
一种深深的、让人连骨髓都感到战栗的震撼,死死地攥住了几十亿现代人的心脏。
这就是华夏军人。
这就是他们的先辈。
不要麻药。物理催眠。只因为怕喊出声来“丢人”。
特护病房里。
在刘满仓挥出那一拳的前一秒,雷战那宽大的手掌已经死死地捂住了糖糖的大眼睛。
“雷爸爸不让看。”雷战的声音哑得厉害。
糖糖没有像往常一样调皮地去掰雷战的手指。
小丫头乖巧地坐在病床上,被雷战宽厚的手掌捂着大半张脸。
但她很聪明。
她能感觉到捂在自己眼睛上的那只大手,正在剧烈地颤抖着。
她能听到雷爸爸的心跳声,快得像是在打鼓。
“雷爸爸……”
糖糖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小心的试探:“赵叔叔受伤了吗?”
“嗯。”雷战深吸了一口气,“小伤。”
“真的是小伤吗?”
“嗯。擦破了点皮。”
糖糖沉默了几秒钟。
小丫头突然伸出两只肉嘟嘟的小手,覆在了雷战满是老茧的手背上。
“那……糖糖能给赵叔叔画一张画吗?”
糖糖歪着小脑袋,语气无比认真:“一张让他看了,就不会疼的画。”
雷战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缓缓挪开了手,强挤出一丝笑容:“好,糖糖想画什么?”
糖糖没有马上回答。
她爬到床头柜前,拿起那盒已经短了一大半的蜡笔,抽出一根黑色的。
“糖糖要画……赵叔叔回家的样子。”
她在白纸上认真地画了一个火柴人。
火柴人穿着绿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带五角星的帽子。
火柴人的两只手高高地举着,摆出了一个“万岁”的胜利姿势。
然后,糖糖在火柴人旁边,画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
房子画得不好看,连屋顶都是斜的。
但在房子的门口,糖糖特意换了一根大红色的蜡笔。
她画了另一个更小的女火柴人,身上穿着一条鲜艳的红裙子。
女火柴人的两只手,端着一个圆圆的碗。
糖糖在碗的上面,画了三条弯弯曲曲的白线。
“这是热气哦!”糖糖指着那三条线对雷战说,“是刚煮好的饭饭!”
最后,小丫头拿起黑笔,在画纸的右下角,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字:
“赵叔叔快回家吃饭饭。”
写完后,糖糖把画纸小心翼翼地折成了两半。
“嗡——”
悬浮在病房半空中的一型通道,因为这股极度纯净的愿力,瞬间亮起了淡蓝色的光芒。
画纸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现代的时空。
……
平行时空。
暴风雪已经渐渐停歇,天边的鱼肚白彻底撕开了厚重的阴云。
赵铁柱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从雪地里睁开了眼睛。
太阳穴还在一突一突地跳着疼。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脚。
两个坏死的脚趾已经被干净利落地切除了,伤口敷了止血粉,用白纱布裹得严严实实。
不到五分钟。
一切都已经结束。
“连长,你醒了?”卫生员眼眶通红地凑过来。
赵铁柱用双手撑着雪地,缓缓坐了起来。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脚剩下的三个脚趾,虽然牵扯着伤口钻心地疼,但还是能动。
“能走。”
赵铁柱吐出一口带血沫的吐沫,声音沙哑。
“老子说还能走路。”
“少了俩脚趾头,不耽误打仗!”
话音刚落。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贴身的胸口内兜里,微微一热。
赵铁柱愣了一下。
他把冻僵的手伸进衣服里,摸到了一个折叠好的小纸块。
不是他之前的那些。
赵铁柱把纸块掏出来,用两根大拇指小心翼翼地剥开。
一张带着蜡笔清香的白纸,展现在他被硝烟熏黑的眼底。
他看到了那个举着双手的绿衣服火柴人。
看到了那个歪歪扭扭的房子。
看到了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最后。
赵铁柱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那个穿着红裙子、端着热饭的女火柴人身上。
他把画纸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翻回正面,盯着那个“小媳妇”看了很久,很久。
赵铁柱十六岁就背着大刀片子上了战场。
整整十二年。
他从南打到北,从国内打到鸭绿江外,每天睁眼闭眼都是枪炮声、死人堆。
他连女人的手都没牵过。
他根本不知道“家”和“老婆孩子热炕头”是个什么滋味。
可现在。
这张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画上,有人给他画了一个家。
画了一个穿着红裙子,端着热腾腾的饭菜等他回家的女人。
赵铁柱那双熬红的眼睛,突然毫无预兆地酸胀起来。
一滴浑浊的眼泪,砸在了那碗冒着热气的画上。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用沾满泥土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把这张画重新折好,折得方方正正。
然后,他解开最里层的衣服,把这张画塞进了贴着左侧心脏的那个口袋里。
和那几张写着“等你回来”的纸条,放在了一起。
赵铁柱咬紧牙关,撑着工兵铲,用剩下三个脚趾的左脚,硬生生地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就在他站直身体的瞬间。
“连长——!!!”
一声劈了嗓子的破音狂吼,从远处的公路交叉口传来!
刘满仓像一头发了疯的黑熊,连滚带爬地从雪坡底下冲了上来,手里还挥舞着一个褐色的铁皮罐头!
“鹰国佬跑了!!跑得漫山遍野都是!”
刘满仓脸上的狂喜几乎要扭曲了,他指着公路南方的山谷,跳着脚咆哮:
“连长!卡车!火炮!大帐篷!满沟全是!”
“他们连粮食都不要了!!”
赵铁柱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向南方的山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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